巨人的嘴唇也动了,稍微弯曲露出了一抹邪笑。
石质的灰白从唇缝间簌簌落下,露出下方暗红色的、带着纹理的真皮。
嘴唇微微张开,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口腔中涌出,带着陈朽的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远古时代的腥甜没有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我的子民。”
它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低沉、沙哑、带着金属质感的共振,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余音在颅腔内久久不散。
大沼庆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跪在那里,膝盖还抵着冰冷的石板,但整个人像是被那一声从内部震碎了什么屏障——她的眼泪从半垂的眼睑下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过布满灰尘的脸颊。
“神……”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您……您真的……”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从石头里苏醒的东西。
它不是基里艾洛德人之神。它只是神借来的“容器”——或者说,是被神念临时灌注的傀儡。但此刻,当那双血色的眼睛俯瞰下来的时候,大沼庆子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告诉她:这就是神。这就是她从少女时代就开始信仰的、愿意为之燃烧一切的存在。
板桥站在她身后,没有被感染那种狂喜,他只是乖乖的低下了头颅,半跪在一旁。
他的脸色发白。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某种超出预料的东西。他后颈的疤痕在剧烈地跳动,像是被那巨人的目光灼烧着。暗红色的光从疤痕中一阵一阵地溢出,与巨人身上的暗红能量形成某种共振,但那种共振不是和谐的——是压迫。
巨人在俯视他们。
就像一个人在俯视两只蝼蚁。
然后,巨人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了。它转向了身旁那尊犬形的石像。
犬形石像此刻完全被暗红色的能量缠绕着,像被无数条活蛇绞住。人形巨人之前在最后一刻将自己全部的光灌输给了它,那些光华此刻还在犬形石像的表面流动,像一层薄薄的、正在被暗红侵蚀的防护膜。
巨人伸出了手。
它的手臂缓缓抬起,动作极慢,像是在水中移动,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清晰可见——肩胛、肘部、手腕、指节。石质的灰白从手臂上片片剥落,露出下方暗红色的、布满了鳞纹的皮肤。五根手指张开,指腹上的纹路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
它把手掌覆在犬形石像的头顶。
这个时候,一道光束朝着巨人的手发射而来。
西北角的阴影里,一道光束骤然激射而出。
不是能量枪那种细长的光刃,而是一道粗壮的冲击波,边缘缠绕着噼啪作响的银色电弧。它撕裂空气的声音像一块粗布被猛地扯开,精准地撞在巨人伸出的手掌上。
没有爆炸的火光。只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轰然爆发。
巨人的手掌被硬生生向后弹开,五指从犬形石像的头顶脱离。岩浆般的暗红色能量从指缝间喷溅而出,在空中拉出几条炽热的弧线。它的手臂在空中顿了一瞬,肩胛处的肌肉像铁块一样绷紧,才勉强卸掉那股冲击力。
庞大的身躯纹丝未动,但被击中的掌心已经留下了一团焦黑的痕迹。青烟从暗红色的皮肤上袅袅升起,焦糊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压过了地下空间里常年不散的石锈和尘土味。
巨人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它缓缓转过头,血色的眼窝转向光束射来的方向。
板桥半跪在地上,头颅低垂,后颈的疤痕正像活物一样剧烈跳动。暗红色的光从衣领缝隙里透出来,在他脖颈的皮肤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他用余光追着那道光束的来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不远处,大沼庆子还跪在两尊雕像前,眼泪挂在脸上,身体却已经彻底僵住。咒语在她喉咙里戛然而止 —— 不是她主动停下,而是某种力量突然从她体内被抽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让她整个人都变得空空荡荡。
地下空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巨人掌心的青烟还在缓缓上升,只有犬形石像身上的血色纹路在不安地闪烁,只有头顶门缝里渗出的低沉嗡鸣,像某种远古巨兽在遥远的地方呼吸。
履带碾压岩石的声音从西北角传来。
沉闷,连绵,一下接一下。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黑暗中缓慢移动。
盖欧扎克从阴影里滑了出来。
低矮的车身贴着地面,两侧裙板几乎垂到碎石上。暗灰色的装甲在暗红光芒中泛着冷光,炮口还冒着青烟。冰蓝色的光学传感器锁定了巨人的位置,上下扫动。
正木敬吾在座舱里推动操纵杆。车身转向,履带碾过一个半圆,碎石在钢铁下碎裂。
左臂抬起,炮口对准了犬形石像。
巨人的头转了过来。
嘴唇咧开。石质的灰白从唇缝间簌簌落下。
它在笑。
“机械……”
声音直接在脑子里炸开。低沉,沙哑,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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