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随口说起了白天去谷山的事，说起了秦光明，说起了那个在奶牛场改造的厂房里烧出来的碳纤维小样，说起了那句“我不想在黎明前跌倒”。
他说得像是讲一个听来的故事，没有刻意渲染，也没有添油加醋，平铺直叙，有一说一。
但卫婉仪听得很认真。
她靠在董远方的肩膀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董远方讲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董远方以为她睡着了。
“你是说，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在谷山县一个废弃的奶牛场里，用自己攒的设备，做出了T800级别的碳纤维？”
卫婉仪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被触动的情绪。
“数据是这么说的，还要等专家评审会验证。”
董远方说：
“但我去看了，那个小样我亲眼见到了，手感跟普通的材料确实不一样。京都科技大学的教授和华夏科学院的所长都初步看过数据，评价很高。”
卫婉仪没有再问。
她把脸埋在董远方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董远方以为她对这件事的兴趣到此为止了，毕竟她每天接触那么多企业，一个还在创业初期的小公司，大概入不了她的眼。
他错了。
周一一大早，卫婉仪就带着她的助手和投资经理，驱车去了谷山。
她做事向来如此——不做则已，做则雷霆万钧。
在企业家协会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好项目因为资金问题死在黎明前，也见过太多投资人因为犹豫不决错过了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
她不想做那个犹豫不决的人，更不想让一个好项目在她眼皮底下溜走。
从市区到谷山，一个小时的车程。
卫婉仪坐在后座，手里翻着助手提前准备的资料，目光在几组数据上反复停留。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那个灰扑扑的、原先是奶牛场的院子。
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秦光明已经站在那里等了。
跟上次见董远方不同，这一次秦光明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梳过了，虽然还是遮不住那一小块倔强地空着的头皮，但整个人看上去比上次精神了不少。
他不知道来的人是谁，电话里只是听说“有一位做投资的女同志要来考察”，他以为是某个投资机构的普通经理，没想到从车上下来的，是两位企业家协会的负责人。
这个名字在企业家圈子里，分量不轻。
卫婉仪没有在办公室喝茶寒暄，她直奔厂房。
秦光明带着她看了碳化炉，看了纺丝设备，看了那个他亲手改造的温控系统。
她把每一步工艺流程都问了一遍，问得很细，细到秦光明有时候需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她的助手在旁边拍照、记录，投资经理拿着一个小本子，不停地写着什么。
在厂房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卫婉仪在秦光明那间堆满文件和图纸的办公室里坐下来，直接亮明了来意：
“秦总，你的碳纤维小样，我需要拿回去做第三方检测。如果检测结果跟你的数据一致，我代表我的投资团队，正式提出投资意向。”
秦光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今天早上他特意把手洗得很干净，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的黑色污渍终于淡了一些，但虎口处的茧子还在，手背上那些新鲜的划痕还在。
这些东西，洗不掉的，就像他这三年熬过的每一个日夜。
“卫……卫会长，您说的是真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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