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珠这句话掷地有声,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冬夜里冻硬的土地上,砸不出多大的坑,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直直地望着博尔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柔顺和娇怯,露出底下被层层包裹着的锋利棱角,看得博尔术后背一阵发凉。
哥哥,我们是修行者!我们遵守世俗的规矩,但底色注定与旁人不同。在修行圈内,拳头才是硬道理!海兰珠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却比方才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博尔术的耳朵里,“只要真人愿意玉成此事,我们身后便是天师府,或者还有一个白家,在这两方的支持下,你觉得阿爸和叔伯他们有的选吗?”
博尔术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李简看了一眼博尔术,又看了看海兰珠。
“你要想好了,这一去可没有回头路了!”李简说。
“从张嘴的那一刻就没有回头路可言了!”海兰珠直言道,“如果是从前,我或许不会走上这条路,但自从我知道二爷爷是邪修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这件事会怎么收场。既然我爷爷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却还要庇护他,那就意味着爷爷已经选了一条路,那条路跟我想走的路不一样。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好讲的了。”
“你爷爷对你不好吗?你要这么对他!”
“很好。”海兰珠回答得很快,语气却没有任何波动,“他疼我,宠我,对我比对家里其他晚辈都要好。但这跟我要做的事不冲突。我敬他、爱他,可我不能让他带着云家去撞南墙。”
李简看着海兰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来,将那柄搁在桌面上的殁七剑拿起来。
“行了,走吧。回云家。”
博尔术站在原地没动,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在李简和海兰珠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遍。最终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睁开眼时那点残余的犹豫已经被压了下去。
“好。回云家。”
三人出了羊杂店,夜风迎面扑来,比方才又冷了几分。街面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路灯把光投在结了薄霜的路面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越野车发动引擎,沿着来时的路朝云家宅院的方向驶去。车内的暖气渐渐升起来,融化了三人身上带进来的寒气,却融不化车厢里那种沉默而紧绷的气氛。
博尔术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车速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在盘算着什么的人下意识地控制着节奏。
海兰珠坐在后座,目光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灯和枯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简坐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搭在殁七剑剑鞘上的手指偶尔会轻轻叩一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等车子驶入县道,远远望见云家大门那两盏昏黄的灯笼时,坐在后座的海兰珠忽然开口了。
“真人,一会儿进去之后,我们两个大概率是不好出手的!”
李简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海兰珠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好说!”
“不过真人放心,必要时我也会出手的,毕竟您是珍贵的战力,我不能把你所有的体力都浪费在无用之中!”
海兰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更重要的是,她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虽有一字之差,但是意义却是有天壤之别。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海兰珠已然做好了当博尔术放弃挣扎准备束手就擒或者是反水一击时给予自己兄长绝杀的准备。
越野车在云家大门前停稳时,门里已经亮起了灯。那两扇朱红大门敞开着,门内站着几个穿黑色棉服的汉子,手垂在身侧,目光直直地望向驶来的车辆,像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博尔术熄了火,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李简跟在他后面下车,海兰珠从后座下来,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口,朝门口那几个汉子看了一眼。
“爷爷呢!”
其中一个汉子微微躬身,“小姐,老爷在前厅!说是在等你们,而且老爷的脸色好像不是很好!”
海兰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抬脚跨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槛。
李简跟在博尔术和海兰珠身后跨过那道朱红色的门槛时,夜风正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子檀香和旧木料混在一起的气息,跟白天来时闻到的差不多,可此刻那气息里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滞感,像是这偌大的宅院里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屏住了呼吸。
前厅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雕花门扇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院中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那光纹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呼吸着。
博尔术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可还是稳稳地迈上了前厅的石阶。
海兰珠紧随其后,脚步轻而稳,像一只贴着地面走动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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