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李镇就醒了。
这两年来,不管睡得多晚,天亮之前总会睁开眼睛,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两年时间,脑子里总是有溜走些什么东西,但具体是何,又说大真切。
李镇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鸡叫了,一声接一声,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江面上有船工的号子,很远,很轻,像风吹过芦苇。丫丫还在睡,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他起来,把被子给她盖好,然后穿上衣裳,推开门。
天边有一抹白,淡淡的,像水墨画里洇开的那一笔。
空气很凉,带着水汽,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他走到院子里,拿起鱼竿和木桶,出门。
江边已经有几个人了。
都是村里的渔民,蹲在石头上,嘴里叼着烟,等着鱼咬钩。看见李镇过来,有人打招呼。
“小李哥,今天起晚了。”
李镇说:“嗯,昨晚有客。”那人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李镇找了个位置,坐下,挂饵,甩竿。鱼线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声响,落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
他握着鱼竿,看着江面。江面很平,像一块灰色的绸子,被晨风吹得微微皱起。远处有雾,薄薄的,贴着水面飘,像一层纱。
他等了一会儿。鱼漂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沉下去。
他提竿,鱼线绷紧,鱼在水里挣扎,甩出一片水花。他收线,鱼越来越近,是一条金团,足有一斤多重。他把鱼摘下来,放进木桶里,重新挂饵,甩竿。
一早上,他钓了七八条。旁边那几个渔民,最多的钓了两条。有人羡慕,有人叹气,有人骂骂咧咧地说他肯定用了什么邪法子。他没理,收了竿,提着木桶回家。
其实也根本没什么邪法,只是心城便是了。
丫丫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揉着眼睛。
看见他回来,跑过来。
“镇哥哥,今天钓了多少?”李镇把木桶给她看。丫丫低头,看见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眼睛亮了。“好多!”她伸手去摸,鱼甩了她一脸水。
她咯咯笑,用袖子擦脸。“镇哥哥,今天还去卖鱼吗?”
李镇说:“去。你吃了饭去私塾,我去摆摊。”丫丫点点头,跑回屋里,自己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吃了。
李镇把鱼装进草篮子里,用湿布盖好,扛着出了门。
渔沟村的集市在村东头,一条土路,两边摆着各种摊子。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日用杂货的,还有几个卖吃食的摊子,热气腾腾的。
李镇在老位置坐下,把草篮子放在面前,掀开布,露出里面的鱼。鱼还活着,在篮子里蹦,银光闪闪的。很快就有人围过来。
“小李哥,今天这鱼不错啊。”“多少钱一斤?”“便宜点,我多买几条。”李镇不还价,也不吆喝。有人问,他就说个价。
有人买,他就称。没人买,他就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白芍推着豆腐车过来,在他旁边停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
“生意怎么样?”李镇说:“还行。”白芍说:“我豆腐快卖完了,剩下几块,给你。”
她夹了几块豆腐,用荷叶包好,放在李镇的摊子上。
李镇说:“多少钱?”白芍说:“不要钱。昨晚吃了你的鱼,还没谢你呢。”
李镇没推辞,收下了。
丫丫放学的时候,李镇的鱼也卖得差不多了。他收了摊,去接丫丫。丫丫从学堂里跑出来,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一张纸。“镇哥哥!先生夸我了!”
她把纸递给李镇。纸上是一篇字,写的是《三字经》,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孙文山在上面批了一个“甲”,旁边写着“字有进步”。
李镇看了,点点头。“不错。”
丫丫说:“先生还说,我的字比赵元宝写得好。赵元宝不服气,跟先生吵起来了。”
李镇说:“然后呢?”
丫丫说:“先生让他抄一百遍《三字经》,抄不完不许回家。赵元宝哭了。”
李镇笑了笑。丫丫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家走。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每天钓鱼,卖鱼,接丫丫放学,做饭,睡觉。偶尔白芍来串门,带几块豆腐,或者带一壶酒。偶尔孙文山来坐坐,跟李镇聊几句,喝杯茶,然后走了。
王照走了以后,他媳妇儿来过几次,借点东西,还点东西,坐在门槛上哭。李镇劝了几句,劝不住,也就不劝了。后来她来得少了,听说去镇上找了份工,在布庄里帮忙。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村里人都在说,王照上了山,当了仙人,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完的福。
也有人替他媳妇儿可惜,说这么好的男人,说走就走了。还有人说他媳妇儿傻,应该跟着去,当个仙人婆娘,不比在村里强?说什么的都有。
李镇听着,不说话。
甚多日子之后,天降宗的人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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