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着猫,看着李镇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深。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回家。
她还要做豆腐。豆腐要早起做,晚了就不嫩了。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镇还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去。
日子就这么过。
每天早起做豆腐,推着豆腐车去卖。卖完了,去江边坐一会儿。
李镇还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江面。她跟他说几句话,他不应。她给他带饭,放在他旁边。饭凉了,她收走。第二天再带。
孙文山隔几天来一次。他拄着拐杖,站在李镇面前,看一会儿。然后坐下,也看一会儿江面。有时候跟李镇说几句话,说学堂里的事,说村里的趣事,说学宫来的信。
李镇不应,他也不在意。
“你这个人,闭关闭得倒是省心。”孙文山说。“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不用应付那些烦心事。我也想闭关。”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孙文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春天过去了。江边的桃花开了,又谢了。花瓣落在李镇肩上,落在他头上,他不拂。
白芍帮他拂。
夏天来了。太阳很烈,晒得石头烫手。
白芍在他头上撑了一把伞。伞是油纸伞,旧了,破了两个洞。
阳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也不躲。秋天来了。
江边的芦苇白了,风一吹,芦花满天飞。芦花落在他身上,像雪。
白芍帮他拍掉。冬天来了。雪下得很大,江面结了冰。
李镇坐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像一个雪人。
白芍帮他扫雪,扫完又落,落完又扫。
一年过去了。
渔沟村还是那个渔沟村。
鸡在路边刨食,狗在墙根下睡觉。
茶摊的老汉还在,王寡妇还在,张屠户还在。
日子不紧不慢,不咸不淡。白芍的豆腐还是那么嫩,那么白。
她的生意还是那么好。但她不爱笑了。以前她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现在她不笑了。推着豆腐车走在村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不说话。
孙文山老了。
拐杖换了一根,更粗了,更结实了。他走路更慢了,喘气更重了。
但他还是隔几天来一次江边,站一会儿,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你说你这个人,闭关闭一年了。你不闷吗?”
他看着李镇。“我要是你,早就闷死了。”
李镇不应。孙文山叹了口气,走了。
又是一年。
白芍的豆腐车旧了,轮子吱呀吱呀响。
她推着车,走过村口,走过老槐树,走过李镇家门口。她停下来,看了看那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张竹椅,竹椅上没有人。猫趴在石桌上,瘦了,毛也掉了不少。它看见白芍,喵了一声。白芍走进去,给猫倒了一碗水。猫喝了,舔了舔嘴,又趴下去。
白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屋子。门关着,窗户关着。灶台上有灰,锅里有剩粥,碗没洗。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到江边。李镇还坐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江面。他的衣裳烂了,风吹日晒,变成一缕一缕的。胡子长得很长,乱糟糟的,像杂草。脸上有灰,有泥,有岁月的痕迹。
白芍蹲下来,看着他。“李镇。”
没有回应。
“你什么时候醒?”
没有回应。
“我等你。”
她站起来,走了。
又是一年。
渔沟村来了几个陌生人。
穿着官服,骑着马,说是来找人的。他们拿着画像,在村里问。问了一圈,没人知道。他们走了。
茶摊的老汉说,是朝廷的人,来找那个剑客的。
村里人议论了几天,慢慢就不说了。
白芍的豆腐车更旧了。轮子修了好几次,修不好。
她换了一辆新车,木头的,漆成红色。新车很亮,推在村里,很好看。但她还是不笑。
她走到江边,李镇还在那里。他的衣裳更烂了,胡子更长了。他的脸被晒得黝黑,嘴唇干裂,起了皮。白芍蹲下来,看着他。
“李镇。”
没有回应。
“我走了。”
她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李镇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她看了很久,依旧转身,走了。
又是一年。
渔沟村的豆腐坊关了。白芍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嫁人了,去了外地。有人说她去了镇上,开了更大的豆腐坊。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真假。
猫还在。它不走。
它蹲在石桌上,看着院门。饿了去江边捉鱼,渴了喝雨水。
瘦得皮包骨,毛掉光了,像一只秃猫。
但它不走。
孙文山老了。走不动了。
他坐在学堂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高,很蓝。有鸟飞过,排成人字,往南去。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批改学生的功课。笔在纸上沙沙响,很慢,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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