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做杂役。”李镇说。
弟子看着他。“杂役?”
李镇说:“劈柴,挑水,扫地,什么都行。”
弟子和旁边的弟子对视一眼。
杂役,宗门确实缺。杂役不是弟子,不算宗门的人,不需要引荐信,不需要显灵碑显名。给口饭吃就行。
“等着。”左边的弟子说。他转身进去了。
李镇站在山门口,等着。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晒得他脑门发烫。
他的影子从长变短,缩成一团,踩在脚下。过了很久,那个弟子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管事。管事是个中年人,穿着灰色道袍,肚子很大,走路的时候微微喘气。他看了李镇一眼,上下打量,目光在他脚上那双破布鞋上停了一下。
“叫什么?”管事问。
李镇说:“李二。”
管事说:“哪儿来的?”
李镇说:“渔沟村。”
管事说:“会干什么?”
李镇说:“劈柴,挑水,扫地,什么都会。”
管事说:“劈过柴吗?”
李镇说:“劈过。”
管事说:“劈一根看看。”
旁边有一堆柴,是山门口备着的,给来往弟子生火用的。
李镇走过去,拿起斧头,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松木。松木很粗,有碗口大,疤节很多,硬得很。
他把木头立在地上,举起斧头,一斧劈下去。
木头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分成两半。裂口光滑,像刀切过的豆腐。
管事看着那两半木头,看了很久。
他拿起一块,摸了摸裂口,光滑得不像斧头劈的,像刨子刨过的。他看了李镇一眼,李镇站在那里,斧头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留下吧。”管事说。他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李镇跟在后面。石阶很长,很陡,走起来费劲。
管事走得慢,喘得厉害,走了几十级就停下来歇一歇。李镇跟在他后面,不急不慢。管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连汗都没出。
管事没说话,继续走。
到了山顶,管事带他走进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院子北边有一排低矮的屋子,门窗都旧了,漆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
南边堆着一堆柴,很高,像一座小山。柴堆旁边放着几口大缸,缸里装着水。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口长满了青苔。
“你就住这儿。”管事指着最边上一间屋子。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响。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烧黑了,灯油干了。
李镇走进去,看了看。
床上铺着干草,草上有一床薄被,被子上有补丁,洗得发白。
他伸手按了按床板,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明天开始干活。”管事说。“卯时起来,先挑水,把缸灌满。然后劈柴,劈够一天用的。劈完了扫地,从这儿扫到山门。扫完了去厨房帮忙。天黑收工。”
李镇说:“好。”
管事看着他,看了几息。
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没问过一句。
住哪儿不问,吃什么不问,工钱不问。
叫他劈柴就劈柴,叫他挑水就挑水。
管事觉得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他转身走了。
李镇坐在床上,床板咯吱咯吱响。
他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没有云。风吹过来,窗户纸呼嗒呼嗒响,像有人在拍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李镇起来,走到院子里。水缸空着,他拿起扁担,挑着木桶,走到井边。井很深,看不见底。
他把木桶放下去,桶底碰到水面,咕咚一声,水花溅起来。
他提上来,满满一桶,水很清,能看见桶底的木纹。他挑着水,走到缸边,倒进去。
一趟,两趟,三趟。
灌满一缸,要十二趟。
挑完水,开始劈柴。
斧头很钝,刀刃卷了,劈硬木头费劲。他一斧一斧劈着,不急不慢。柴堆在减少,劈好的柴码在墙根,整整齐齐。劈完柴,开始扫地。落叶扫到路边,堆成一堆。
扫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扛着扫帚往回走,路上遇见几个弟子,穿着青色道袍,腰悬长剑,说说笑笑。他们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杂役,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回到院子,厨房的人已经在等他了。厨房管事是个胖女人,姓刘,都叫她刘婶。
她看见李镇,递给他一盆菜,一筐萝卜。
“洗了,切了。”
李镇接过去,蹲在井边,洗菜,切菜。
天黑的时候,李镇回到那间小屋。
但他没动,靠着墙,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窗户纸上,白晃晃的。
万般人万般命。
李镇不知道自己如今在追求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每天挑水,劈柴,扫地,洗菜,切菜。不紧不慢,不咸不淡。他很少说话,管事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刘婶叫他洗菜他就洗菜,叫他切菜他就切菜。弟子们从他身边走过,看他一眼,移开目光。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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