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很普通,衣裳皱巴巴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他走得很慢,不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降宗的弟子看着那个背影,张着嘴,说不出话。
五牛宗的弟子看着那个背影,也张着嘴,说不出话。
台上的长老们看着那个背影,也张着嘴,说不出话。
韩枫扶着柱子,大口喘息。他的腿还在抖,裤子还在滴水。
旁边的弟子递过来一件外袍,他接过去,围在腰间,遮住了那片湿痕。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五牛宗领队的黑脸老者站起来,看了一眼韩枫,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他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有说话。他坐回去,挥了挥手。
“今日会晤,到此为止。”
各宗的人陆续散去。没有人多说一句话。天降宗的弟子们站在原地,互相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那杂役……到底什么来头?”
没人回答。管事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他看着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手在抖。
他想起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会晤草草结束。
各宗的人走了,山门关了,练武场空了。
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天,整个天降宗都在议论那个杂役。有人说他一招吓退了五牛宗的外门弟子,有人说他一个眼神吓尿了五牛宗的内门弟子,有人说他是隐世高人,有人说他是来砸场子的。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真假。
天降宗宗主清玄真人提前结束了游历,赶回宗门。
他走进大殿的时候,脸色铁青。他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面站着的长老和弟子,目光像刀子。
“会晤的事,本座都听说了。”他的声音很沉,像闷雷。“七场,全败。连一场都没赢。”没有人敢说话。清玄真人的目光扫过那些弟子,那些弟子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目光又扫过那些长老,那些长老也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们,让本座很失望。”他的声音更沉了。“尤其是你们这些内门弟子,亲传弟子。宗门花了那么多资源培养你们,你们就这样回报宗门?”
还是没有人敢说话。
清玄真人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弟子。“那个杂役的事,本座也听说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愤怒,是失望。
“一个杂役,劈柴挑水的杂役,敢上台。你们呢?你们连台都不敢上?”弟子们的头低得更深了。
“他没有赢。他甚至连手都没出。但他站在那里,就没有输。”
清玄真人看着他们。
“你们呢?你们站在那里,就已经输了。”
殿里很安静。香炉里的龙涎香燃着,烟雾细细的,升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散了。清玄真人走回主位,坐下。
“那个杂役,叫什么名字?”
杂役堂的管事站了出来。
他的腿在抖,声音也在抖。
“回……回宗主,他叫李……李……”
他的舌头打结了。他想说李二,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他想起那个人劈柴的样子,一斧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裂口光滑得像刀切过的豆腐。他想起那个人挑水的样子,十二趟,不喘气,不出汗。
他想起那个人扫地的时候,落叶堆成一堆,整整齐齐。他忽然觉得,那个人,不像一个杂役。
“叫什么?”清玄真人问。
管事咽了口唾沫。“李……李二。”
清玄真人说:“李二?就这名字?”
管事说:“是……是。他说他叫李二。”
清玄真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奖励他几枚炼气丹药。把他从杂役堂调出来,升为外门弟子。若能在五十岁之前筑基,可为本座亲传。”
管事低着头。“是。”
清玄真人站起来,走了。
长老们跟着走了。弟子们散了。殿里空了。
管事站在那里,腿还在抖。
他转过身,走出大殿,往杂役堂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见李二的时候,给他安排那间最破的屋子,窗户纸破了也不补,被子薄得像纸,床板咯吱咯吱响。
他想起自己让他劈最硬的松木,用最钝的斧头。
他想起自己让他挑水十二趟,别人只挑八趟。
他想起自己让厨房给他吃剩饭,别人吃肉他喝汤。他想起自己骂过他,骂过很多次。
杂役就是杂役,干活的命。他想起李二每次被他骂,都低着头,不说话。他当时以为那是懦弱……
他走到杂役堂,推开李二那间屋子的门。
门很旧,咯吱一声响。屋子里没有人。床上的干草还在,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烧黑了,灯油干了。窗户纸还是破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响。
管事站在那里,看着那间空屋子,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那间屋子很大,很空,很冷。他转身,走出去,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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