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了就在路边找一棵背风的树,靠着树干坐下来,把包袱枕在头底下,闭一会儿眼。她睡得不沉,有一点动静就醒。
天快亮的时候,露水重了,她的衣裳潮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站起来,抖了抖衣裳,拍掉身上的草屑和泥土,继续走。
第二天傍晚,她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但很热闹。街道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还有一些吃食摊子,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冒出的白雾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家的。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喊针线梳篦。
有挎着篮子的妇人,低着头挑拣青菜。
有追逐打闹的孩子,从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像泥鳅一样。说话声,笑声,骂声,还有远处驴子被蒙了眼睛拉磨的叫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女子深吸一口气,竟对这世间多了几分实意。
她走在人群里,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腰里别着一把短剑,剑鞘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也不去理。
她的脸晒得黑了,颧骨上有两团红,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
但眉眼间有一股英气,像刀锋,只是被她垂着眼帘遮住了大半。
她走到一个茶摊前,坐下。
茶摊是用几根竹竿搭起来的棚子,桌面被茶水浸得发黑,边沿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大概是哪个等茶的客人无聊时刻下的。
她要了一碗茶。
老汉从大陶壶里倒出一碗,茶汤颜色很深,几乎发黑,上面漂着几片碎茶叶梗。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很涩,舌尖发麻,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回甘,淡淡的,像隔夜的花香。她喝了一口,放下碗,碗底有一圈茶渍,厚厚的一层,洗不掉了。
茶摊的老汉正在收拾桌子,抹布搭在肩上,弯着腰,把桌上的残渣拨进一个木桶里。
他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精神。他看了她一眼,手里没停,嘴里问了一句。
“客官从哪儿来?”
她说:“南边。”
老汉的抹布停了一下。
“南边地儿多了,湘、苗、盘、参,听客官口音,一半儿带着湘,一半儿带着盘。”
他一边说,一边把抹布扔进桶里,直起腰,拍了拍手。
她说:“听得不错。”
老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有个黑洞。
“我也是盘州人士。当初盘州有难,跟着北上逃荒,一路走一路停,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就落下了脚。我这一碗手艺,可就是在盘州学的。苦茶苦茶,忆苦思甜呐。”
他伸手拿起陶壶,给她碗里续了点水,水一线,冒着热气。
女子顿了顿,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急着咽,含在嘴里,让那股苦味在舌头上铺开。然后慢慢咽下去,喉咙里一阵温热。
“不错,”她说,“我在东衣郡的时候,也常能喝到这味道。茶摊子摆在街口,赶集的日子才出来。”
老汉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摆手。“茶味对上了,那就是缘分。”
他弯腰从桌下拿出一只皮酒袋,皮子磨得发亮,系口的绳子换了又换,打了好几个结。
他拧开盖子,把里面剩下的水倒掉,然后从陶壶里灌满苦茶,递给那女子。
“我这虽然不比那烧刀子暖身,可你越往北走,越是寒凉。喝一口苦茶,这家乡味也能提你点儿脑子里的精气神。路上累了乏了,呷一口,顶半碗粥。”
女子接过酒袋,酒袋沉甸甸的,还带着老汉手心的温度。她掂了掂,塞进包袱里。
“您倒是好人做到底。”
老汉嘿嘿笑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嘿,我瘪老汉啥都不中,就属这看相中。我一看姑娘你这面相,那是天庭一道光,鼻梁似山高,圣人面相呐!你才是那大好人哩!”
他说着,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女子笑笑,揖了一礼,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老汉刚要推辞,她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出茶摊,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
次日一早醒来。
那茶摊老汉也再没来了。
邻里街坊打问一声,消息灵通的便告诉女子。
“可怜那瘪老汉,少交了几钱摊税,那官府的人喝了酒水,打人没个轻重,给那瘪老汉活活打死了。”
女子站在街上,朔风呼呼地吹。
手里那苦茶酒袋,愈发地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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