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依旧热闹。
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路边还有摆摊的,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油炸糕的。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有酱肉的咸香,有脂粉的甜腻,有马粪的臭气。
她走在人群里,没人多看她一眼。
还是那间茶摊,桌子还在,条凳还在,陶壶还在,炉子还在,炉子里的火灭了。她站了一会儿。
旁边卖油炸糕的老汉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别等了。老吴头不会来了。”
女子顿了顿,她其实早已知道。
卖油糕的老汉,以为女子不知情,又重复了一遍,
“瘪老汉已经没了,征税官来收地税,他说交过了,征税官说没交,让他再交一遍。瘪老汉不肯,跟人吵了几句。那几个征税官喝了酒,借着酒劲,把人打死了。就死在摊子旁边,头磕在石阶上,血淌了一地。
我们怕瘪老汉的尸体影响这里生意,便早早给埋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桌子,那把空条凳,那只空陶壶。
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灰尘吹起来,打着旋儿。她看了很久。
“换了新皇帝,不是没暴政了吗?”她问。
老汉摇头。
“新皇帝换了,底下的人没换。换汤不换药。说什么免赋三年,免到哪儿去了?税照收,粮照征。你不交,他们就打。你交不起,他们也打。打死了,扔路边,没人管。”
她没说话。
老汉又说:“姑娘,你是瘪老汉的什么人?”
她说:“茶客。”
老汉说:“茶客?那你就别管了。这种事,管不过来。”
老汉不说话了。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的短剑,低下头,继续炸糕。
油锅里的油滋滋响,糕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
她转身,沿着街坊邻居指的方向,往东走。
走了两条街,到了一座大宅子门前。朱红色的大门,很高,很宽。
门上钉着铜钉,铜钉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门两边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大字:清正廉明。
字是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开着。
里面传出谈笑声,一浪高过一浪。酒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肉香,混着脂粉香,浓得化不开。
她踩着高高的门槛,走进去。
院子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杯盘狼藉。
酒壶倒了好几个,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残汤剩水。几个穿着官袍的男人围坐在桌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有的歪着,有的靠着,有的已经趴下了。
他们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吹了声口哨。
“姑娘,这儿是府衙,不见外客。”
一个年轻些的官员说,舌头有点大,酒气熏天。
她没理他。她看着桌上那些脸,一张一张看过去。
有胖的,有瘦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像人的,有不像人的。
“我来报官。”她说。
几个官员对视一眼,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打了个酒嗝。
那个年轻官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
灰布衣裳,腰里别着短剑,头发用木簪束着。脸晒黑了,颧骨上有两团红。不算好看,但耐看。他笑了笑。
“报官?在这郡城里,我们就是官。你有何事要报?若没什么值得上台面的大事,那便算你扰了我们几位爷们清净。如此,可是要陪我们喝上几盅的。”
他伸手去拿酒杯。
她说:“街边卖苦茶的瘪老汉,是你们杀的吧。”
年轻官员的手停了。他的酒醒了三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他不笑了。
几个官员也安静下来。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往后退了半步。他们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的,见过世面,见过人。
一个年长些的官员站起来,穿着青色官袍,胸前绣着鹭鸶,七品征税官。
他干咳了一声,捋了捋胡须。“你是什么人?那瘪老汉是你什么人?”
她说:“茶客。同乡。”
七品官松了口气,嘴角翘起来。
“那瘪老汉交税不遵,推搡公差,按照新大周律法,妨碍公务者,杖责二十。他年迈体弱,受不住刑,那是他自己的命。与旁人无干。”
她说:“街坊都说,你们是醉酒打死了人。”
七品官的笑容收了。
他看了旁边的官员一眼,那官员低下头。他又看了看门口,门口没有人。
他的底气又足了些。
“就算是醉酒杀人,你又能奈我何?你一介女流,难道还敢杀官不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像在安慰自己。他的手在抖,但脸上还挂着笑。
她说:“那便一命抵一命。”
她话音刚落,衣衫无风自动。
一股凌厉的气息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像一阵风,从院子里刮起来,直冲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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