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外面躲了几年,等到风声过了,才敢露面。各宗的人还在找她,但没那么紧了。她在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改了名字,换了装扮,不跟任何人来往。
她在镇上的布庄找了份活,给人纺线、织布、染布。活不重,但累。
工钱不多,够吃饭。
她租了一间小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屋子朝北,晒不到太阳,冬天冷得要命。她买了炭盆,炭贵,舍不得多烧。
有时候冻得睡不着,就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房梁。房梁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想起天降宗,想起那些年,想起李镇。
想起那间破屋子,那张竹椅,那顶草帽。
她想起他做鱼的味道,想起他念诗的声音,想起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脸埋进膝盖,不哭。她不哭。
第二十年。
布庄关了,东家年纪大了,儿女不愿接手,索性盘了出去。
赵丫丫没了活计,攒了一点钱,不够做买卖。
她在街上摆了个摊子,卖面条。面条是自己擀的,汤是大骨熬的,放几片青菜,一勺辣椒油。
味道还行,价钱便宜,生意不算好,但能糊口。
她每天天不亮起来和面,擀面,切面。手上有茧,胳膊粗了一圈。
天亮出摊,天黑收摊。一天下来,腿肿了,腰酸了。
回去倒头就睡,第二天又起来。日子就这么过。
她很少想起天降宗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想了就睡不着。
睡不着第二天就没力气干活。
没力气干活就赚不到钱。
赚不到钱就吃不上饭。所以她不想。
她学会了喝酒。
收摊以后,打二两酒,一个人坐在屋里,慢慢喝。
酒是劣酒,辣,呛,烧喉咙。喝完了睡觉,不做梦。
她觉得自己挺好的。比在山上强。
在山上的时候,天天担心。
现在不担心了。她什么都没了,所以什么都不怕了。
有人给她介绍过男人。
镇上的屠户,死了老婆,带一个孩子。
人老实,话少,长得还算周正。
媒婆说,你不小了,该找个人了。她说,不找了。
媒婆说,一个人过,老了怎么办?她说,老了再说。
媒婆说她傻,走了。
她不觉得傻。她一个人挺好的。
第三十年。她老了。
头发白了,腰弯了,手上的茧更厚了。
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凡人就是这样。
她想起最早离开李镇的时候,也是为了谋一份长生。
赵丫丫牙齿掉了两颗,吃东西慢。她的面条摊子还在,生意比以前好了。
那些老顾客吃惯了她的手艺,隔几天就来一碗。她收摊的时候,有时候会多煮一碗面,放在桌上,看着它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许是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那年秋天,她忽然想回山上看看。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她把摊子收了,把东西寄存到隔壁铺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往山上走。
路很远,她走得很慢。走半天歇半天,天黑就在路边睡。
走了三天,到了山脚。
山还是那座山,但变了。树多了,野草深了,路没了。
她扒开草,往上爬。
爬得很慢,手被荆棘划破了,血滴在石头上。她不管,继续爬。爬到山顶,天快黑了。
废墟还在,但更破了。
柱子倒了几根,野草长得比人高。
那间小屋还在,但快塌了。
门歪着,窗户破了,灶台塌了。屋门口坐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坐在一条破板凳上。他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没喝。他看见赵丫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赵丫丫看着他。
那张脸很老,皱纹深得能夹住石子。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像一潭死水。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镇哥哥,没喊出来。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你怎么还在?”她问。
李镇说:“没地方去。”
赵丫丫说:“你等了多久?”
李镇想了想。“不知道。记不清了。”
赵丫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全是伤口,全是岁月的痕迹。
她忽然问:“我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李镇说:“你小时候想修道,让天下太平。”
赵丫丫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修了一辈子,还被废了修为,我再也修不了了。”
李镇看着她。“活到今天,也算不易了。”
赵丫丫愣了一下。然后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没那么苦了。
“也对。”
那天晚上,她住在那间破屋子里。
屋子很小,床板咯吱响,灶台塌了一角,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叫。
她躺在木板床上,盖着薄被,听着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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