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里,平西王还站在窗前。他背对着殿门,一动不动。东岳王走进去,站在他身后。
“陛下,镇南王走了。”
平西王没回头。“走了就走了。”
东岳王说:“陛下,李公子那边……”
平西王转过身,看着他。
“李公子?什么李公子?朕只看见一个不知礼数的乡野村夫。朕是天子,他见了朕,连腰都不弯一下。朕请他帮忙,他连句客气话都没有。这样的人,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对他?”
东岳王低下头。“陛下,他的本事……”
“他的本事是他的本事。”平西王打断他。“朕的天下是朕的天下。他再大的本事,也不能骑在朕的头上。”
东岳王不说话了。
他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平西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风吹过来,把冕旒的珠子吹得叮叮当当响。他的脸很白,嘴唇抿得很紧。
一个太监从侧殿走出来,弯着腰,小声说。“陛下,该用膳了。”
平西王没动。太监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陛下。”
平西王说:“你说,朕的天下,是朕打下来的,还是他打下来的?”
太监愣了一下。“这……当然是陛下打下来的。”
平西王转过身,看着他。“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太监低着头,不敢说话。
平西王走回龙椅前,坐下。他看着殿外,看着那片天。天很蓝,有鸟飞过。
“传旨,让工部的人去通天台废墟,把那些碎石清理干净。找仔细了,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太监应了一声,弯着腰退出去。
平西王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殿里很空,很静。
他看着殿外的天,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白,很软,没有茧。这双手批了无数折子,盖了无数玉玺,握了十几年的天下。
但他的手,从来没有握过刀,从来没有杀过人。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很轻。
李镇出了皇城,走在盛京城的长街上。
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打着呼噜。街上很热闹,人很多。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说话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他走在人群里,没人多看他一眼。
走了两条街,他在一个街角停下来。那里有一块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这里曾经立着一尊泥塑。
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披着红布,写着“猛人老爷”。
老百姓在这里磕头,烧香,求他保佑。现在泥塑没了,空地空着,地上长了几棵草,草已经枯了,在风里晃。
猫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跳到李镇肩上,睁开眼,看了看那块空地。“你的像呢?”
李镇说:“没了。”
猫姐说:“你不在乎?”
李镇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过一条巷子,巷子口蹲着一个孩子。七八岁,穿着破棉袄,脸上脏兮兮的。他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红亮亮的。他看见李镇,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跑到李镇面前。
“你是猛人吗?”孩子仰着头问他。
李镇看着他。那孩子的眼睛很亮,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李镇摇了摇头。“不是。”
孩子说:“那你为什么长得像?”
李镇没说话。孩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又跑回去,蹲在巷子口,继续吃糖葫芦。
李镇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猫姐趴在他肩膀上,舔着爪子。
“怎么了?”
李镇顿了顿,“当初也有这样一个小孩。”
他转过身,走了。
出了盛京城,往南走。
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田埂和荒地。田里的稻子割了,只剩下茬子,硬撅撅的,像一把把短刀插在土里。风吹过来,干巴巴的,带着土腥味。李镇走得不快,不急。
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去哪儿?”
李镇说:“盘州。”
猫姐说:“去盘州做什么?”
李镇没说话。
猫姐想了想。“想家了?”
李镇点点头,“兴许是吧,很多故人都不在中州了,估摸着也在等我回家。”
猫姐说:“我记得,当年那吴家丫头可稀罕你了,回去也看看她?”
李镇沉默片刻,“不知道她破茧了没有。”
猫姐不问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闭上眼睛。
呼噜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走过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
村口一棵老槐,鸡在路边刨食,狗在墙根下睡觉。炊烟升起来,一股一股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
李镇站在村口,看着那条土路。
猫姐说,“是不是不记得回家的路了。”
李镇摇头。
猫姐说:“想进去看看?”
李镇站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走吧。”
村子里的百姓,似乎过得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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