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王抬起头，看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光，像一口枯井。那只被血糊住的眼睛睁不开，眼皮肿得像桃子。
“去，叫太医。”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太监爬起来，踉跄着跑了，鞋跑掉了一只，没回头。
平西王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太医来了，带来的药箱里的药瓶叮叮当当响。
他跪在平西王面前，手在抖，剪刀拿不稳，镊子夹不住棉花。
平西王没有动，任他摆弄。太医把伤口周围的碎皮剪掉，把骨头上的血痂擦干净，敷上药，缠上纱布。
他的手一直在抖，但他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平西王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太医缠完最后一圈纱布，退后几步，磕了一个头，弯着腰退了出去。
走廊里又安静了。
平西王站起来，走回御书房。那盏油灯已经灭了，灯油干了，灯芯烧成一小截黑炭。他没有叫人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堆散落在地上的折子上，照在那些“百姓劳苦”“赋税过重”的字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好，放在案上。
他坐下来，拿起朱笔，翻开最上面那本折子，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和他平时写的完全不同。他放下笔，合上折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还在抖。
黑暗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朕的好弟弟，你可真狼狈。”
平西王猛地睁开眼。御书房里没有灯，但他能看见那个影子。它就坐在他对面，坐在他批折子的那张椅子上，翘着腿，背靠着椅背，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那影子很高，很大，像一棵枯死的树。
平西王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攥紧了扶手，指甲掐进木头里。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周皇的影子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他。那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但平西王觉得它在看着自己，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害怕了？”周皇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猫看老鼠。“你当了十几年皇帝，批了十几年的折子，坐了十几年的龙椅。你以为自己就是天子了？你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平西王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抖，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周皇的影子往后靠了靠，翘着的腿换了一条。
“你一定很好奇，朕为什么突然来找你。为什么不在你刚登基的时候来，不在你坐稳了龙椅的时候来，不在你自以为天下太平的时候来。偏偏现在来。”
平西王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因为朕等不了了。”周皇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朕本来是要等的。等朕的道行突破至那无上境界，等朕有了足够的实力，等朕可以光明正大地从那座塔里走出来，走到你们面前，让你们所有人看看，朕没有死，朕还活着，朕比你们任何人都强。”
他顿了顿，那影子在月光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发抖。
“可李家那畜生回来了。他回来得太早了，出现得太早了。朕以为他死了，以为他困在那方小天地里出不来了。朕以为等朕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一堆枯骨了。可他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突破了。玄仙。玄仙！
朕等不了了。朕再不出现，这天下就没有朕的位置了。”
平西王听着，脸上的纱布被血浸透了，隐隐作痛。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
“你不是被锁在塔里吗？当初被李镇逼到那般境地，狼狈逃走，躲在通天台里不敢出来。你怎么可能突破？你拿什么突破？”
周皇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那张模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平西王觉得它在笑。
“白玉京的仙家，从来没有放弃过朕。”周皇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那轻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苦涩。
“你以为朕在塔里这些年，真的只是在等死？不。朕在等仙家的消息。他们在帮朕，一直都在帮朕。他们给了朕功法，给了朕丹药，给了朕一切能提升修为的东西。”
平西王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们为什么要帮你？”
周皇的影子歪了歪头。“因为他们需要朕。就像他们需要李镇一样。李镇是道胎胚子，是他们的猎物。可朕……朕也是。”
平西王愣住了。“你也是？”
周皇的影子没有回答。
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它忽然开始颤抖，不是发抖，是抽泣。
那影子在月光里晃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没有声音，但那影子的肩膀在耸动，一下又一下。
平西王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皇兄哭。小时候没有，长大没有，在朝堂上没有，在战场上没有。
那个人，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暴君，那个杀了无数人、害了无数人的疯子，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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