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鸡叫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梁后面照过来,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李镇身上。他放下碗,站起来。
“铲爷,我走了。”
老铲点了点头。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李镇走出院门,走远。
猫姐趴在他肩膀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李镇走得很慢,不急。阳光照在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老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关上门。
出了过马寨,往东走,过了那道土梁,就是去哀牢山的路。
路很窄,弯弯曲曲的,两边是齐腰深的荒草,草枯了,黄灿灿的,风一吹就伏倒。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李镇的裤腿湿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他没在意。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路边出现一座庄子。
围墙还在,但墙头上的瓦片掉光了,墙身裂了好几道缝,有的地方塌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大门还在,门板上的漆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门上的铜环生满了锈,绿莹莹的,像两只眼睛。门前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刻着字,字迹模糊,看不清了。
李镇停下来,站在庄子门口。
他看着那两扇门,看了很久。
这座庄子,他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在这里长大。
爷爷李长福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抽着旱烟,看着他站桩。
庄子里没有人了,只有风,只有枯草,只有墙上那些被雨水冲出的沟痕。
李镇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有动。
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睁开眼,看了看那座庄子,又闭上了。
“进去看看?”猫姐问。
李镇摇了摇头。
“不进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东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庄子立在路边,像一座孤坟,静静地,不言不语。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没有回头。
再往东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两边的树多了起来。
树很高,很密,把阳光遮住了,林子里很暗,很潮湿。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树叶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偶尔有鸟叫,叫几声就停了,叫得人心慌。
这里已经是哀牢山的山脚了。再往前走,就是哀牢山的深处。李镇走得不快,不急。猫姐趴在他肩膀上,打着呼噜。呼噜声很轻,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子里开始有东西了。
不是人,是别的东西。
它们藏在树后面,藏在草丛里,藏在石头缝里。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光,绿莹莹的,像一盏盏小灯。
它们看着李镇,看着这个活人,看着这个走进它们领地的人。
它们闻到了活人气,那股新鲜的、滚烫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气息。对它们来说,那是最诱人的东西,比任何食物都诱人。
一只山魈从树后面跳出来。
它很高,比人还高,浑身长满了黑毛,脸是青的,獠牙很长,眼睛是红的。
它挡在李镇面前,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发出一声低吼。
吼声很闷,像打雷。它伸出爪子,抓向李镇的胸口。
李镇看了它一眼。
只一眼。
但那对于山魈而言,不是眼睛,是看不见底的东西。山魈的爪子停在半空,它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它的眼睛里倒映出李镇的影子,很小,很小,像一个黑点,在那片平静的死水里。
它忽然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像被火烧了尾巴。它撞断了几棵小树,踩死了几只兔子,跑进了林子深处,不见了。
又有东西从草丛里爬出来。
是一群尸鬼,七八个,浑身腐烂,散发着恶臭。它们是从附近的坟地里爬出来的,身上还挂着破布。它们看见李镇,伸出枯黄的手,向他抓来。
李镇看了它们一眼。
还是那一眼。尸鬼的手停在半空,它们的身体开始发抖,骨头咯咯响。
然后它们一个一个倒下去,像被风吹倒的稻草。它们趴在地上,脸埋在落叶里,浑身发抖,不敢动。
猫姐睁开眼,看了看那些趴在地上的尸鬼,又闭上了。
“这些不长眼的东西。”猫姐嘟囔了一句,又睡了。
李镇继续走。
一路上,再没有东西敢出来了。它们躲在树后面,躲在草丛里,躲在石头缝里,看着李镇从它们面前走过。没有一个敢动。有的缩成一团,有的把头埋进土里,有的直接吓晕了。李镇从它们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一眼。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石阶。石阶很宽,很长,一直通到山上。石阶两边的树上挂着红布条,布条上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石阶上落了一层松针,踩上去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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