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东边的天还黑着,西边的天也黑着,只有头顶上还有几颗星星,暗暗的,像快要灭的灯。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连鸡都不叫了。寨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李镇靠着门框,闭着眼,猫姐趴在他肩膀上,打着呼噜。
老铲坐在石凳上,身上披着李镇的衣裳,头一点一点的,睡得很沉。
忽然,猫姐的呼噜停了。
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光。她的耳朵竖起来,转了转,像两个小小的雷达。她的鼻子吸了吸,然后伸出爪子,拍了拍李镇的脸。
“来了。”猫姐说。
李镇睁开眼。
一口大轿子,似乘风踏雾而来,稳稳落在了庄子前面。
轿子两旁,乌泱泱地从四周田野里窜出来甚多黄哇哇的影子。
此刻正是四更天,阴气最重的时候。
一群支支吾吾的声音响起,密密麻麻,甚至还有尖牙打碰的动静,细听去,汗毛都能倒竖而起。
猫姐没有说话。她看着寨门的方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李镇也感觉到了。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很多,很快,很轻。像风吹过草地,像水漫过河床,像无数只小脚在地上跑,沙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潮水,像雨点,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老铲被惊醒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着,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也没擦。
“怎……怎么了?”
李镇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寨子里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已经到了寨子外面,在围墙外面,在田埂上,在草丛里,在树上。
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黄色的潮水。
一口大轿子从寨门外面飘进来。
轿子很大,红漆,金边,轿顶四角垂着流苏,流苏上挂着铜铃,铜铃叮叮当当响。
轿子没有轿夫,但它自己在飘,离地三尺,稳稳的,像是踩着一层看不见的云。轿子两旁,乌泱泱地从四周田野里窜出来甚多黄哇哇的影子。
那些影子很小,有的像猫,有的像狗,有的像兔子,但都不是。
它们有四条腿,拖着长长的尾巴,嘴巴尖尖的,耳朵小小的,眼睛亮亮的,在黑暗中泛着绿光。黄皮子。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成百上千,把寨子里的每一条巷子都塞满了。
它们蹲在墙头上,趴在屋顶上,挂在树枝上,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黄色的地毯。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像无数盏小灯。
老铲的脸白了。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腿软,又坐下去,又站起来,扶着石桌,手指抖得像筛糠。
“黄……黄皮子……”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么多黄皮子……”
猫姐蹲在李镇肩膀上,舔着爪子,眯着眼,像没看见一样。
炸雷一般的老太声音从那顶大轿子里传出来,声音很大,很尖,在寂静的寨子里来回撞,震得墙头上的瓦片哗啦啦响。
“姓李的,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轿帘掀开了。
一只手从轿子里伸出来,枯瘦的,黄褐色的,长满了毛,指甲很长,像鹰爪。
那只手拨开轿帘,然后一张脸露出来。那是一张老妇人的脸,很老,老得像风干的柿饼。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石子。
她的眼睛是黄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像猫,像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她的嘴唇很薄,没有血色,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永远在生气。
她就是哀牢山五洞子的大黄皮子,黄短姑姑。
她从轿子里走出来。
她很小,比老铲还矮,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褂子,褂子上绣着金色的花纹,花纹已经褪色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什么。
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红光。
她抬起头,看着李镇。那双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灯,冷冷地打量着李镇,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小东西,你还敢回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那么尖,像是在跟聋子说话。
李镇看着她,没有说话。
黄短姑姑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母鸡下蛋,咯咯咯的,又像猫头鹰叫,咕咕咕的。她笑得很开心,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你可知道,我是谁?”
李镇还是沉默。
在他的眼里,这个黄短姑姑,和多年前也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么的……
可爱。
黄短姑姑的笑声停了。她的脸色沉下来,沉得像锅底。
“哀牢山五洞子,黄短姑姑。我活了七个甲子,四百多年。这方圆几百里的妖祟,没有不认识我的。”
她顿了顿,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地上的石板裂了一道缝。“你多年前杀了我的儿孙,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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