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站在潭边,没有走。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像在水里洗过。
风吹过来,带着雾气,带着潭水的腥气,带着远处林子里夜鸟的叫声。猫姐趴在他脚边,打着呼噜。呼噜声很轻,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看着那片黑水,看了很久。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一颗一颗暗下去,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
这老蛟怎么不动了?在搞什么幺蛾子?
他转过身,要走。忽然,身后传来水声。
不是涟漪,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升上来,很快,很急。
李镇停下脚步,回头。
老蛟娘娘的手从水里伸出来。
那只手很白,很长,手指很细,指甲是淡粉色的。
她手里握着那片鳞,很小,只有拇指大,但很亮。
金光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照在潭水上,照在石头上,照在李镇的脸上。她的手缓缓抬起,举过头顶,像是举着一盏灯。
漫天遍野的,整个哀牢山里所有精怪,便都像是受到了什么号召,纷纷抬起头来。
东洞子的狐妖从洞里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忘了擦。
西洞子的蛇精盘在树上,吐着信子,浑身的鳞片竖起来,像一把把刀。
南洞子的虎精从石床上爬起来,四腿发软,站不稳,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些小的,那些弱的,那些藏在草丛里、石头缝里、树洞里的精怪,全都出来了。
它们仰着头,看着那道金光,眼睛里全是敬畏。
有的跪下来,有的趴下来,有的把头埋进土里,浑身发抖。有的点起了香火,默默对着那金鳞拜香诵经,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很虔诚。
一道金光,从这水鬼潭里慢慢悠悠地飘出,渐渐地往天际中飘去。
不是直直地往上,是慢慢的,像一片落叶,像一朵云,像一只蝴蝶。
金光所过之处,空气变得暖和了,雾气散了,树上的叶子不再掉了,地上的草直起来了。那些精怪跪得更低了,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
莫大的威慑,从那哀牢山上空笼罩而开。
它不重,但很深,很沉,沉到骨头里,沉到魂魄里。
那些精怪被压得喘不过气,有的趴在地上,有的缩成一团,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便连李镇,在感受到这股威压的时候,都甚至有些心悸。
不是怕,是别的东西。是血脉里的东西,是骨头里的东西,是刻在魂魄深处的东西。
那是真龙的威压,是天地至尊、东极之帝的威严。
不管你是人是妖,是仙是佛,在真龙面前,都要低头。
猫姐也不例外。
她跳到李镇的肩上,尾巴卷起来,紧紧地缠着李镇的脖子,像一条围巾。
她的毛炸起来了,浑身在抖,牙齿在打颤。
她把脸埋进李镇的脖子里,不敢看那道金光。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猫姐的声音闷在李镇的衣裳里。
李镇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金光,看着那片鳞。
他在看那片鳞的纹路,看那些古老的文字,看那些游动的光。
他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不是蛮力,不是巧力,是规则,是天地间最原始、最根本的规则。
它不像法术那样绚丽,不像刀剑那样锋利,但它比任何东西都可怕。因为它不可抗拒。
老蛟娘娘的手举在空中,一动不动。她的脸从水里浮出来,看着李镇,看着他那双眯起来的眼睛,看着他肩上那只发抖的猫。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如今哀家尚未恢复到全盛,无法催发这片龙鳞十分之一的威力。不过,便已经够了。你且瞧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雷一样在哀牢山上空炸开,炸得那些精怪耳朵嗡嗡响。
水潭里骤然伸出一条数丈之长的尾巴。
那尾巴很粗,比水桶还粗,上面裹满了黑色的鳞片,一片一片的,像盔甲。
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黑漆漆的,像深渊。
尾巴从水里伸出来,很慢,很稳,像是伸懒腰,又像是示威。
它向天空伸去,越伸越高,越伸越长,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立在水潭中央。
尾巴的尖端触碰到那片金灿灿的龙鳞,轻轻一点。
那片龙鳞似乎受到了某种特殊的召唤,猛然亮了一下。
金光炸开,像太阳,像烟火,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光。
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人睁不开眼睛。
李镇眯着眼,看着那片光。他的眼睛被刺得生疼,但他没有闭。
他看着那片光落在哀牢山上,落在水潭上,落在那些精怪身上。
一小片金灿灿之光骤然间,覆盖了整个哀牢山脉!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山脚到山顶,从树梢到石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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