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他们,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得很慢,不急。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打着呼噜。
出了皇城,长街上空荡荡的。
铺子关着,门板上的告示被风吹得哗哗响。
告示上写着禁字令,白纸黑字,盖着红印。字很大,很醒目。李镇从告示前走过,没有看。几个乞丐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看见他走过来,抬起头,又低下去。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走在盛京城的街上,像一个陌生人。
出了城,天色暗了。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窄窄的,像一条带子横在天边。他走上官道,往南走。路很窄,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荒地和枯草。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没有打呼噜,她醒着。
猫姐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很凉。他的衣角被吹起来,猎猎作响。他走得很慢,不急。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荒地上,白惨惨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黑色的树,在风里晃。
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没有行人,铺子关着,只有一家包子铺冒着热气。老板是个胖妇人,正在蒸包子,笼屉摞得老高,白气蒸腾。
她看见李镇,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客官,吃包子?刚出锅的,热乎。”
李镇说:“来两个。”
胖妇人用油纸包了两个包子,递给他。李镇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很烫,肉馅的,有点咸。他慢慢嚼着,猫姐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他掰了一块包子,递给她。她低下头,舔了舔,然后叼起来,慢慢吃着。
胖妇人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客官从哪儿来?”
李镇说:“北边。”
胖妇人说:“北边?盛京?”
李镇说:“嗯。”
胖妇人的笑容收了。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盛京现在可不太平。那个皇帝,又回来了。长了三个脑袋,听说。税更重了,字更禁了。我娘家姓李,改了姓,改成王了。我哥被抓进去了,因为写了自己的名字。你说,这叫什么世道?”
“以后不会了。”
李镇把包子吃完,把油纸叠好,放进怀里。从腰间摸出几文钱,放在笼屉上。胖妇人看着那些钱,没有数,揣进袖子里。
她自然知道这天下不能太平,这来往的客官,也不过只是说了一句安慰的话。
“客官,你这是往南去?”
李镇说:“嗯。”
胖妇人说:“南边也不太平。听说到处都在抓人,到处都在逃难。你一个人……还带着猫,小心点。”
李镇点点头。他弯腰把猫姐抱起来,放在肩膀上。
猫姐舔了舔嘴,趴下去,闭了眼。
……
……
李镇走在路上。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荒地和枯草。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走得很慢,不急。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没有打呼噜。
她醒着。
“你看见了。”猫姐说。
李镇说:“看见了。”
猫姐说:“那些死人,那些空村子,那些逃难的人。你都看见了。”
李镇没说话。
猫姐说:“你杀了周皇,来了平西王。你杀了平西王,来了三个脑袋。你杀了三个脑袋,它还会回来。你杀不完。”
李镇说:“我知道。”
猫姐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镇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酸。
他走了一个月。
他走过了盘州,走过了苗州,走过了湘州,走过了参州。他看见了很多。看见田里的庄稼被税吏割走了,只剩下茬子。看见村子空了,房子塌了,墙倒了,只剩下木头架子。看见路边有死人,没人埋,野狗在啃。看见孩子在哭,老人在咳,年轻人在叹气。
他看见了一个老人,坐在废墟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他看见了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孩子已经死了,她还抱着。他看见了一个年轻人,被绑在树上,背上全是鞭痕,血已经干了,人已经死了。
他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猫姐趴在他肩膀上,也看见了。她也没有说话。
一个半月后,他回到了崔家。
崔心雨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剑。她看见李镇,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瘦了。”她说。
李镇说:“嗯。”
崔心雨说:“饿不饿?”
李镇说:“不饿。”
崔心雨说:“那你想做什么?”
李镇说:“我想当皇帝。”
崔心雨愣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当,没有问什么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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