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往前走一步,朕就杀了你。”那声音说。
李镇又往前走了一步。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了。三个脑袋不动了,像凝固了一样。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李镇站在帘子前面,伸出手,抓住帘子,用力一扯。帘子被撕下来,碎成两半,落在地上。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
是一团肉。那团肉很大,很臃肿,堆在龙椅上,像一堆烂泥。肉上面长着三个脑袋。左边那个是平西王的,右边那个是周皇的,中间那个是空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板。
那三个脑袋同时转过头,看着李镇。眼睛里有光,很亮,很冷。
李镇看着中间那个空白的脑袋。
“你是那个东西。”
那空白的脑袋没有嘴,但声音从它那里传出来。“你很聪明。”
李镇说:“你从通天台里跑出来的。”
那声音说:“是。我在通天台里待了数年。吃了很多人,吸了很多血,长了很多脑袋。我本来可以一直待下去的。但你来了。你拆了通天台。你把我的家拆了。我没有地方去了。只能找个人寄身。”
它看了看左边的平西王脑袋,又看了看右边的周皇脑袋。
“这两个,都是我的寄主。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但都不好用。一个太蠢,一个太贪。我想找一个更好的。你愿不愿意?”
李镇看着它。
“你配吗?”
那空白的脑袋晃了晃。
“我配。我是天下气运所生,是万民怨念所聚……我便是太岁,太亘长生,岁岁不息,我是不死的意志。你杀不了我。你只能跟我合作。你帮我,我帮你。你让我吞食这天下,吞食万物生灵,我让你做你想做的事。你看怎么样?”
李镇笑了。
“供人食之的口粮而已,有何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一股气浪从他身上涌出来,比上次更大,更猛。
整座金銮殿又开始晃了。
梁柱吱呀吱呀响,瓦片哗啦啦往下掉。那三个脑袋同时尖叫起来,声音很尖,很刺耳,像无数根针扎在耳朵上。
“你杀不死我——你杀不死我——”
那声音在殿里回荡,像雷,像鼓,像无数人在喊。
李镇没有停。
气浪越来越猛,殿顶被掀翻了,瓦片飞起来,梁柱断裂,墙壁开裂。整座金銮殿塌了。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
等烟尘散了,李镇站在废墟里。龙椅碎了,那团肉不见了,三个脑袋也不见了。只有一滩黑水,在地上慢慢渗,渗进石缝里,不见了。
猫姐从远处跑过来,蹲在他脚边,看着那滩黑水。“死了?”
李镇说:“没有。”
猫姐说:“又跑了?”
李镇说:“嗯。”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闻起来那么香。”
李镇眼皮跳了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太岁。”
猫姐蹲在那滩黑水旁边,又嗅了嗅。然后她打了个喷嚏,退后两步,甩了甩头。
废墟上烟尘还没散尽。
李镇站在碎瓦片和断梁柱中间,低头看着那滩黑水。
水已经渗进石缝了,只剩下一片深色的湿痕,像一块墨迹,正在慢慢变淡、变干。风吹过来,带着灰土味,带着远处传来的哭声。
猫姐蹲在他脚边,还在嗅那片湿痕。她的鼻子吸了吸,又打了个喷嚏。
“太岁?我吃过太岁。”猫姐说。“金银血白,都不是这个味。太岁是腥的,这个是甜的。像蜜,像熟透了的果子。”
李镇说:“它不一样。”
猫姐抬起头。“哪里不一样?”
李镇说:“它活了很久。吃了很多人。长出了脑袋。会说人话。”
猫姐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尾巴卷起来,又松开。她的耳朵转了转,像在听什么远处的动静。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它到底是什么?”
李镇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湿痕,看着它一点一点变淡,最后连湿痕都不见了。地砖干了,和周围的一样,灰白色,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青苔。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太岁成精。”李镇说。
猫姐说:“太岁还能成精?”
李镇说:“不知道,天下乱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怨气太重,气运太浊。什么东西泡在里面久了,都会变。”
他顿了顿。“太岁本来就是天地间最古老的东西,它比人早,比妖早,比仙早,兴许本就有灵智。”
猫姐不说话了。她低下头,舔了舔爪子。爪子上的灰被舔干净了,她又舔了舔鼻头。然后她站起来,抖了抖毛,跳上李镇的肩膀,趴下去,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
“走吧。”猫姐说。“这儿脏。”
李镇转过身,往废墟外面走。
他的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太监和侍卫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没有人敢抬头。百官跪在远处,低着头,像一排排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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