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
李镇说:“知道。”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转身跑了。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里面。站了很久。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街上没有人。
铺子关着,门板上的漆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风吹过来,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沙沙沙的。他走得很慢,不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竖着耳朵,眼睛盯着四周。
他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前。门开着。他走进去。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灶台上的粥已经干了,裂了缝。床上的被子落了一层灰。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烧黑了,灯油干了。没有人。他走出来,又走进隔壁那户。也没有人。
他走了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每
一户人家都空着。没有人。
他走到城中央,停下来。那里有一座大宅子,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环生满了锈。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纸破了,里面的蜡烛早已燃尽。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石桌上有一个碗,碗里有半碗粥,粥已经干了,裂了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呜呜的,像在哭。
他走出城,上了马,往下一个镇子去。
下一个镇子也空了。再下一个,也空了。五都郡下辖的七个镇子,全部空了。他一个一个走,一个一个看。每一个都空着,每一个都没有人。只有风,只有灰尘,只有那些敞开的门和黑洞洞的窗户。
他走到第七个镇子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镇子中间,看着四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不是血腥,是别的什么。是甜,是腻,是腐烂的水果,是发霉的粮食,是某种说不出的、让人恶心的东西。
猫姐从他的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地上,嗅了嗅。“它在这儿。”猫姐说。
李镇闭上眼睛,催动神识。
神识像水一样漫开,漫过街道,漫过房屋,漫过整个镇子。他看见了。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有一团肉。很大,很臃肿,像一堆烂泥。肉上面长着四个脑袋。左边第一个是平西王的,左边第二个是周皇的,右边第一个是空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板。右边第二个也是空的,也是白板。四个脑袋,并排长在一团烂肉上。
那团肉在地下蠕动,像一条巨大的虫,像一棵腐烂的树,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它的周围,是一具具尸体。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像柴垛。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在烂,有的刚刚死去。他们的胸口被掏空了,内脏不见了。他们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没有光。
李镇睁开眼。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冷。很冷。
地面裂开了。不是慢慢裂,是一下子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裂缝从镇子中间蔓延开去,像一张巨大的嘴,越张越大。泥土翻涌,碎石飞溅。那团肉从地下升起来,很慢,很稳,像一座山从水里浮出来。
它很大,足有三丈高,五丈宽。
它的表面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又像腐烂的肉。
它的上面长着四个脑袋。左边第一个是平西王的。
那张脸已经烂了,鼻子塌了,嘴唇没了,露出里面的牙齿和牙床。但它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李镇,眼里有光。左边第二个是周皇的。那张脸也烂了,比平西王的更烂,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下面的骨头。它的眼睛也睁着,也看着李镇。
右边第一个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板。
右边第二个也是空白的。
那四个脑袋同时转过头,看着李镇。
“你来了。”那声音从四个脑袋里同时传出来。四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尖,一个哑,一个粗,一个细。像四把刀在磨。
李镇说:“来了。”
“朕等你很久了。”
李镇说:“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那声音笑了。
笑声很难听,尖的哑的粗的细的混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在爬。“吃了。都吃了。一个郡城,七个镇子。数万人。朕吃了很久,还没吃完。”
李镇说:“你吃了他们,就长了两个脑袋?”
那声音说:“长了两个。还不够。朕还要吃更多。吃了天下人,朕就能长出无数个脑袋。朕就能无所不能。”
李镇说:“你做梦。”
那声音又笑了。“做梦?朕不是在做梦。朕是太岁,太亘长生,岁岁不息。
朕是不死的。朕吃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人,终于有了今天的道行。你知道朕现在是什么境界吗?”
李镇没有说话。
那声音说:“玄仙。和你一样。你杀不了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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