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酥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的时候，眼前是一张少年的脸。
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她从一堆干草里捧出来，手掌温热，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别怕。”他说。
苏酥不知道“怕”是什么意思。她刚变成人形，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分不清手脚，也听不懂人话。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的手很暖，声音很好听。她把脸埋进他掌心，蹭了蹭。
少年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怕吓到她。“师尊说你是山上的灵兔，修炼了很久才化形。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师妹了。”
苏酥听不懂。她只是觉得困了，就闭上眼睛，在他手心里睡着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许长卿。很多年后她才从旁人那里听说，那天许长卿在后山的草丛里发现她的时候，她蜷缩在一窝干草里，浑身湿漉漉的，还没有一只兔子大。他把她抱回去，用干净的布擦干，又去求师尊收她为徒。
师尊说，一只刚化形的灵兔，什么都不会，养着也是麻烦。
许长卿说，弟子来养。
师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苏酥就这样成了青山宗最小的师妹。
最初的几年，苏酥什么都不懂。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用筷子，连衣服都穿不好。许长卿一样一样教。走路的时候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吃饭的时候把菜夹到她碗里，读书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苏酥学得很慢。不是笨，是脑子里总有一团雾，那些字在纸上晃，她盯久了就犯困。许长卿从不催她，她困了就让她睡，醒了再接着教。
有一次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许长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借着窗外的光在看。她的功课摊开在旁边，上面有几行批注，字迹端正，是她的名字——苏酥——他替她写的。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还不认得，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名字。
许长卿察觉她醒了，放下书，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了。饿不饿？厨房里还有粥。”
苏酥摇摇头。她想说谢谢，但不会说，只是拉住他的衣袖，拽了拽。
许长卿低头看她，笑了笑。“怎么了？”
苏酥说不出话，只是拽着他的衣袖不放。他就在床边坐下来，任她拽着。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屋子里暗了，他也没点灯。她就那么拽着他的衣袖，又睡着了。
后来苏酥慢慢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走路，学会了一个人吃饭穿衣。可她最喜欢做的事，还是跟在许长卿身后。
他去掌事府处理公务，她就蹲在门口等。他去后山练剑，她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他去饭堂吃饭，她就端着碗坐到他对面。青山宗的弟子们都说，二师兄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
许长卿从不嫌她烦。她跟着，他就让她跟着。她蹲在门口等，他就给她搬个小凳子。她坐他对面吃饭，他就把她够不着的菜夹到她碗里。
有一次江晓晓看见了，笑着说：“师兄，你把苏酥惯坏了。”
许长卿看了一眼正埋头吃饭的苏酥，说：“她还小。”
苏酥听了这话，抬起头，认真地纠正他：“我不小了。我都十二了。”
江晓晓笑得更厉害了。“十二算什么大？你师兄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替师尊跑腿了。”
苏酥不服气，看向许长卿。许长卿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苏酥后来才知道，许长卿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学着打理青山宗上下的杂事了。师尊不管事，大师姐只顾修炼，三大长老各忙各的，整个宗门的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没有时间“还小”。
而她却有一个人替她挡着所有“长大”的事。
许长卿第一次下山，是在苏酥入宗的第三年。那年秋天，大夏王朝那边出了事，师尊让他和大师姐一起回去处理。苏酥是在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才知道的。
她跑到他的洞府门口，门开着，他正在收拾行李。看见她站在门口，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怎么了？”
“你要下山？”
“嗯。去一趟大夏，很快就回来。”
苏酥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拦他。师尊让他去的，大师姐也去了，她有什么理由不让他去呢。可她就是不想让他走。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说：“你早点回来。”
许长卿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他走的那天，苏酥没有去送。她蹲在自己的洞府门口，听着山门方向传来的声音，听着飞天梭升空的风声，听着风声渐渐远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屋里，坐下来，开始做许长卿给她布置的功课。
她写了很多遍自己的名字。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端正一些。她想，等他回来，她要把这些给他看。
许长卿走了三个月。三个月里，苏酥每天都会去他的洞府门口坐一会儿。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就是觉得那里离他近一些。有时候她会推开门，进去看看。里面很干净，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好像主人只是出门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她坐在他的椅子上，翻开他平时看的书。那些字她还是认不全，但她认得出他的名字。许长卿。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哪里，她就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旁边。苏酥。两个字挨在一起，像他们坐在一起吃饭时那样。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苏酥照例坐在他的洞府门口。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听见山门方向有声音。她站起来，往那边跑。跑得太急，在石阶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直吸气。她顾不上看，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山门口，飞天梭已经落了地。舱门开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大师姐走在最前面，脸色不太好看。后面跟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人。最后出来的是许长卿。
他瘦了一些，眼底有青黑色，看起来像是很久没睡好。可他一抬头看见她，就笑了。
“苏酥。”
苏酥站在山门口，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了很久，最后说：“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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