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
呜呜地拍打着窗棂,将窗纸上糊着的破洞吹得簌簌作响。
昏黄的油灯芯子跳了两跳,在土墙上映出晃动的影子,把屋里的光景衬得愈发沉滞。
药草和烧酒的气息混着米粥的温热,在这逼仄的柴屋里漫开,成了乱世里难得的一丝安稳。
文老师面色苍白地倚在床头,气息微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赵若岚端着一碗温热的粳米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人。
她走到床边,
先将粥碗稳稳搁在床头矮几上,又伸手轻轻掖了掖文老师肩头的被角,柔声道:
“文先生,多少喝点粥垫垫肚子吧。等歇够了,让虎子哥过来,把你肩上的子弹头取出来。”
文老师缓缓睁开眼,
眼白里布着细密的红血丝。他勉力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难为你了……还特意熬了粥。”
赵若岚闻言,眼眶微微发热。
她清楚,文老师这是为了护住那份情报,硬生生挨了二狗子一枪,子弹嵌进肩头,疼得他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裳,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赵若岚舀起一勺粥,凑近唇边吹得温热,才小心翼翼递到文老师唇边:“虎子哥在战场上学过救护,你放心好了。”
文老师小口小口地咽着粥,
温热的粥汁滑过干渴的喉咙,总算驱散了几分滞涩的寒意。他望着赵若岚鬓边沾着的柴屑,想来是方才在灶房里忙活时蹭上的,心里又是酸涩又是熨帖。
“赵若岚,”
他忽然开口,目光沉沉地凝着房梁,
“我若是……走不了了,你便带着那份鬼子的情报……交给自治军……这情报对他们很重要……”
“说什么浑话!”
赵若岚猛地打断他,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颤,眼圈霎时红透了,
“子弹取出来就好了,等你好了咱们一起走,谁也落不下!”
“一起走……怕是来不及了……这是鬼子的冬季作战计划……专门针对自治军的雪地旅……他们准备设伏,用火攻……”文老师气息越发不济,话语断断续续地从齿间挤出。
“雪地旅!”
赵若岚心头狠狠一震,握着勺子的力道陡然加重。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虎子拎着个粗布包闪身进来,神色竟透着几分少见的郑重。
他将布包往桌上一放,小心翼翼掀开布角,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镊子、小刀,还有一小瓶清冽的烧酒。
“文先生,”
虎子挠了挠头,声音压得极低,“俺都准备好了,烧酒消过毒了。不疼……俺尽量轻点儿。”
文老师苍白的脸上勉力绽开一抹微笑,那笑意单薄得像秋风里的残叶,却透着股豁出去的韧劲,他哑着嗓子沉声道:“来吧!”
虎子闻言,
猛地从身后拽出一个灰布缝制的自治军战场急救包,粗粝的手指麻利地扯开包扣。
不等文老师看清里面的东西,一支吗啡针剂已经被他攥在了手里。
文老师瞳孔微缩,刚要开口问这东西的来路,虎子已经咬开针帽,对准他肩头的皮肉,干脆利落地推了进去。
冰凉的液体渗入肌肉,转瞬便化作一股微麻的暖意,缓缓驱散着钻心的疼。
文老师紧绷的脊背稍稍松了些,额角的冷汗却还在不断往下淌。
虎子不敢耽搁,
将烧酒浇过的小刀攥得紧紧的,刀尖在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稳了稳,小心翼翼地顺着伤口边缘划开一道小口。
皮肉分离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的屋里听得格外清晰。
赵若岚攥着衣角站在一旁,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漏了半点动静。
“忍着点,文先生。”
虎子额头上也冒出了汗,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另一只手拿着镊子,伸进去在血肉里慢慢摸索。
文老师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攥着床单的手,将那粗布单子绞出了深深的褶皱。
麻药的效力终究有限,尖锐的刺痛一阵阵传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却硬是睁着眼,死死盯着房顶上的那个破洞——那里漏进几缕秋风,卷着几片枯叶的影子,悠悠地晃。
“摸到了!”
虎子忽然低喝一声,语气里带着狂喜。
镊子尖稳稳夹住了那粒嵌在骨头上的子弹头,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外挪,生怕稍一用力,又伤了文老师的骨头。
赵若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那粒沾着血的子弹头被稳稳夹出来,“叮”的一声掉在矮几上,她才猛地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虎子不敢松懈,又从急救包里翻出干净的布条和云南红药,敷在伤口上,手脚麻利地缠紧。
“成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文老师缓缓吁出一口气,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望着虎子,声音轻得像耳语:“这急救包……还有吗啡……你从哪……”
虎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角眉梢的紧张还没散尽,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狡黠:“我说这是黑市上淘来的,文先生你会信吗?”
赵若岚也跟着笑了,眼眶里的红意还没褪去,声音却亮堂起来,带着几分郑重:“先生,我们其实都是自治军的人。”
文老师猛地愣住了,
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骤然睁大,随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连连点头,声音里满是释然与欣慰:“好,好!这下我可算是彻底放心了!”
话音刚落,
铺子门外就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力道又急又重,伴随着二狗子赵四那尖着嗓子的吆喝:“大侄女!侄女婿!快开门呐!四叔今儿个要买些针头线脑!”
一听到这人的声音……
虎子半点不敢耽搁,半扶半扛地将文老师往地窖里藏。
文老师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响。
赵若岚则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将矮几上的粥碗收拾好,这才快步走到门边去拉门闩,故意放缓了语调,扬声问道:“四叔?这么晚了,您咋还来光顾小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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