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叔，深更半夜把侄女从被窝里叫起来，是有什么紧俏货非要这会儿买？”
赵若岚倚着门框，嘴角噙着一抹冷峭的笑，目光里半点热络都没有。
赵四搓着手凑上来，
脸上堆着皮笑肉不笑的褶子：“嗨，这不是没辙嘛！明儿一早侦缉队李兄弟的老娘做寿，我寻思着来你这福兴杂货铺挑两样体面东西。这大晚上的，也只有侄女你这儿，好说话不是？”
赵若岚心里咯噔一下，
侦缉队的人平白无故上门，哪是真来买东西。
她面上不动声色，侧身让开半扇门：
“四叔这话就见外了，街坊邻里的，这点小事算什么。只是夜深了，铺子里的灯油省着点用，四叔且随我进来瞧瞧。”
昏黄的煤油灯芯子一跳，映得货架上的针头线脑、烟酒糖茶都蒙上了一层暖昧的光晕。
赵四假意打量着货架，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往铺子后头瞟——那里院子后面的柴房，也是虎子给文老师做手术的地方。
“四叔瞧着眼花，还是若岚你给挑挑？”
赵四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听说你这铺子，不光卖杂货，还藏着些……外头寻不着的稀罕物？”
赵若岚端起柜台上的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凉茶，把茶缸沿重重的往柜台上一放，
“当”的一声响起，那是她和虎子约定的暗号。
“稀罕物？”
她挑眉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四叔莫不是听人嚼舌根？我这小铺子，只做本分买卖，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是明码标价？倒是四叔，替侦缉队的人跑腿，可得仔细掂量着，别惹了不该惹的麻烦。”
“怎么？还想瞒着四叔不成？你闻闻这一股子酒味，四叔一脚踏进这门帘就嗅着了！”赵四粗着嗓子嚷着，大手一掀厚重的棉门帘，抬脚就往院子里闯。
“四叔，您且留步！院里真没什么……”
赵若岚心头一紧，急忙伸手去拽他的衣角，指尖却只擦过一片粗布。
赵四五大三粗，一身蛮力，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拦得住？
不过几步的光景，赵四已经冲到柴房门口，“哐当”一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昏黄的光线下，
一张窄床上果然蜷着个人影。
他心里冷笑，暗道那两个便衣的话半点不假——虎子买了那么些烧酒，定是给姓文的治伤取子弹用的。
这下，看这姓文的还往哪儿跑！
他捋起袖子，
大步流星地就要去掀那人身上的破棉被，床上的人却突然含糊着骂出声：“臭娘们……肯低头认错了？”
“认你个大头鬼！”
赵若岚柳眉倒竖，狠狠啐了一口，“你就是喝死在这儿，老娘也皱一下眉头！想求我去见我爹？门儿都没有！”说罢，她一甩袖子，扭头就往堂屋走。
赵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骂怔在原地，再看床上那人，头发散乱，满脸通红，身上的粗布褂子沾着星星点点的酒渍，哪里有半分文老师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分明是个醉得人事不省的侄女婿虎子。
他狐疑地凑近，
伸手推了推床上的人，粗声喝问：“虎子？你小子搞的什么鬼名堂！”
床上的虎子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哪里听得进他的话，只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嘟囔：
“臭娘们……肯认错了……那咱们明天……就去见你老子……让他也给我封个官……官……官当当……”
赵四心里咯噔一下，
暗道不好，这情形和那两个便衣说的全然对不上。
他猛地转身，
一把揪住正要迈进堂屋门槛的赵若岚，指节攥得发白，眼神凶狠如饿狼：“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丫头片子，竟敢这般糊弄四叔！”
赵若岚被他攥得手腕生疼，
却半点惧色都无，反而扬起下巴，冷笑一声：“四叔这话从何说起？这柴房里的是虎子，昨晚上回来就疯疯癫癫的，扯着我要去找我爹讨官做。倒是四叔，您口口声声的文老师是谁？我听都没听过！”
赵四被她噎得一滞，盯着她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又扭头望向柴房里醉成烂泥的虎子，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满院的寂静，福兴杂货铺的幌子在寒风里轻轻晃着，檐角的冰棱子折射出冷光。
“没听过？”
他咬着牙，语气里满是威胁，“别以为四叔好糊弄！我那两个兄弟亲眼瞧见，虎子买了足足两斤烧酒，不是给姓文的治伤，难不成是供你小子喝的？”
话音未落，
柴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打嗝声，虎子翻了个身，怀里的酒葫芦滚落在地，“哐当”一声，溅出半滩酒液。
赵若岚趁机挣开他的手，
揉着发红的手腕，挑眉道：“四叔也瞧见了，虎子这酒量，两斤烧酒哪里够？他昨儿赊的酒钱，还没给人家结呢！倒是您，平白无故闯我家院子，翻我家柴房，你才是想干嘛呢？”
他狠狠瞪了赵若岚一眼，又往柴房里扫了一圈，确实没瞧见半分文老师的影子。
“算你狠！”
他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要走，却被赵若岚叫住……
“四叔这就急着走了？”
赵若岚的声音淡得像一汪静水，听不出半分波澜，“东西也不买了？就不怕我回头真把您这深更半夜闯院子的事，说给我娘听？”
她顿了顿，
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往后啊，这大半夜的，四叔最好还是别往我这福兴杂货铺跑了，免得惹人闲话。”
赵四脚步一顿，咬牙没回头，掀开门帘，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寒风里。
直到那道粗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赵若岚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转身望向柴房，目光落在虎子身上时，轻轻叹了口气。
而此时，
杂货铺后院那口地窖里的盖板下，文老师正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紧紧的按着肩膀上的枪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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