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凉风浸骨。
马帮里的马锅头忽然仰起头,扯开粗哑的嗓子,唱起了苍凉悠长的赶马调。
没有乐器,
只有一腔乡音,
在沉沉夜色里荡开。
歌声一起,原本蜷在荒草里、靠着树干喘息的伤员们,都慢慢撑着伤体,拖着腿,悄无声息地围了过去。
那一声拖得长长的——
“妹啊——”
“哥啊——”
直撞进人心最软的地方。
一众人的思绪,瞬间被这歌声扯得老远,跟着残月,飘向了千里之外的故乡:
是村口的大青树,是灶上温着的热汤,是灯下盼归的爹娘,是还没来得及告别的姑娘。
有人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发抖,却不敢哭出声,怕扰了这难得的安稳。
有人望着远方漆黑的山影,嘴唇无声地动着,一遍遍念着亲人的名字。
连平日里最硬气的汉子,此刻眼眶也红了,只是死死咬着牙,把泪往肚里咽。
马锅头依旧唱着,调子越唱越缓,越唱越轻,像在哄着一群受了伤、回不了家的孩子。
风穿过林间,沙沙作响,像是天地都在跟着和。
炮火与厮杀暂时被隔在山外,只剩这一曲乡音,裹着残月,暖着这群漂泊在乱世里的人。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只知道,此刻在这歌声里,
他们暂时不是兵,不是伤员,
只是一个个,想家的人。
这苍凉的歌声,
终于让泪水早已盈眶的莫靖宇,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两行热泪无声滚落。
可就在这一刻,远方骤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枪响——砰!
尖锐的枪声瞬间撕碎了山野间的温情,残月之下,杀气骤生。
“准备战斗!”
莫靖宇猛地擦去脸上的泪痕,神色骤冷,声音铿锵如铁,方才的柔软顷刻间化为凛冽的战意。
话音未落,
肖云已从哨位方向疾奔而来,脚步急促,神色凝重:“报告团长!村口的小鬼子约一个小队,正偷偷摸上来偷袭!”
莫靖宇眼神一厉,扫过四周的工事,当即厉声下令:“就地防御,全员反击!今日便在此地,全歼这股来犯之敌!”
轻伤员迅速依托战壕就位,老兵们沉稳架枪,能动的战士咬牙撑起身体,子弹上膛,刺刀寒光凛冽。
而就在此时,
马帮的汉子们早已动作麻利地从驮马背上卸下装备,几门戴维斯炮赫然现身,炮口稳稳对准了日军来袭的方向。
这群莫老邪手下的马锅头与赶马人,看似粗朴,却个个身手利落,装填、瞄准、校准一气呵成。
“戴维斯炮准备完毕!”
马锅头高声回禀。
莫靖宇眼中杀意暴涨,沉喝一声:
“开炮!”
刹那间,
炮声轰鸣震天!
炮弹带着尖啸狠狠砸入日军阵中,火光冲天,碎石飞溅,密集的爆炸将鬼子的冲锋队形瞬间撕碎。
原本气焰嚣张的小鬼子被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四散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失去冲锋阵型的日军彻底陷入混乱,在戴维斯炮的连续轰击下,只能狼狈地抱头鼠窜,躲无可躲,退无可退。
守卫营营长刘泽森抓住战机,挥枪带头冲锋,战士们忍着伤痛奋勇冲杀,枪声、喊杀声与炮声交织成一曲绝地反击的战歌。
日军小队长疯狂嘶吼着试图重整队伍,却被迎面而来的炮弹直接吞没。
短短片刻,这支前来偷袭的鬼子小队便伤亡惨重,溃不成军,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残月依旧挂在天边,山野渐渐重归寂静。
硝烟缓缓散去,留下的,是一支负伤却依旧铁血、绝境仍能大胜的中国队伍,和一群挺身而出、肝胆相照的马帮兄弟。
莫靖宇拄着枪,缓缓站直身子,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悲戚与软弱,早已被血战彻底烧尽,只剩下一身铁骨般的冷硬。
“打扫战场,收缴武器,重伤员优先包扎,轻伤员互相照应!”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只是带着一丝刚经历恶战的沙哑。
马帮的汉子们也松了劲,擦了把脸上的灰与血污,看着满地日军尸体,一个个都露出了狠厉又解气的笑。
几门戴维斯炮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炮管滚烫,正是这几门炮,硬生生把一个小队的鬼子炸得魂飞魄散。
“团长,好家伙,这戴维斯炮真够劲!”
刘泽森快步走来,脸上沾着土,眼神却亮得吓人,“小鬼子本来还想偷偷摸摸占便宜,几炮下去,直接炸懵了,抱头鼠窜都没地方窜。”
莫靖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战场。
日军丢下一地尸体,歪把子、三八式步枪、手雷、子弹带散落各处,还有几面被炮火撕烂的太阳旗,狼狈地沾在碎石与血污里。
负责偷袭的这个小队,几乎被全歼,零星几个想逃进密林的,也被埋伏的射手一一放倒,没留一个活口。
“马帮弟兄,这次多亏了你们。”
莫靖宇看向马锅头,语气郑重,“没有这几门炮,咱们伤亡肯定要重得多。”
马锅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结实的牙:“莫团长客气,这些火炮与炮手,本就是莫大当家的让来支援少爷的……”
这时候,握着手枪的关二哥, 也在一旁说道:“这不,还没移交给少爷嘛!”
此时,
几名医生已经开始给重伤员重新包扎伤口。
有人撕下自己的衣襟,有人从马帮驮来的物资里翻出伤药、绷带,刚才还在赶马调里想家的汉子,此刻个个沉着冷静,动作麻利。
有人捡起鬼子的步枪,掂了掂,狠狠啐一口:“狗东西,还想偷袭我们野战医院?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刚才那炮一响,我腿上的伤都不疼了,就想多撂倒几个!”
夜色里,没有人再哭,没有人再叹。
一曲乡音刚落,便是一场死战。
眼泪流过,就变成了更硬的骨头、更狠的刀。
莫靖宇抬头望了眼天边残月,轻声道:
“就地休整,后面的路,还得靠咱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出去。”
“是!”
此起彼伏的应答声,在山间回荡。
这支带着伤、带着痛、带着乡愁的队伍,在一场干脆利落的反击战后,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死战不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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