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环境下,胡慧玲六人拿着木勺,挨个给排队的人舀玉米糊糊。
一勺浅浅的糊糊,薄薄铺在木盘底部,根本填不饱肚子,但对于已经饿了一整天的众人来说,至少是一口热乎的吃食。
漫长的分发终于结束。
底舱里面到处都是稀稀拉拉吞咽食物的声响。
胡慧玲自己只分到很少一份,她端着木盘,侧身走到已经匆匆把食物吃完的伊藤健身旁,缓缓蹲下身子。
伊藤健背靠冰冷潮湿的舱壁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脚下的木板。
胡慧玲压低嗓音,把自己方才在船头厨房看到的所有情况,一五一十转述给他。
“厨房后窗外面堆了一大堆木桶,还有陶罐,通过气味确认是桐油,用来保养船体的。”
“可惜,甲板上面看得不全,蜡烛光线太暗,很多角落看不清楚,没有找到可以拿来对抗的武器。”
“明天应该还会安排我们上去做饭,到时我再仔细探查。”
伊藤健听完,没有立刻回话。
因为他抓住了一点碎片,但是关键点始终朦朦胧胧抓不牢。
他脑袋微微歪着,眉头紧锁,整个人靠在舱壁上面,陷入沉思,嘴唇翕动,小声嘀嘀咕咕。
胡慧玲也不去打扰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吃着自己盘里那点温热的玉米糊糊。
就在某一瞬间,伊藤健浑身猛地一颤,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胡慧玲的胳膊,力道很大,压得极低的声音里面,透着压抑不住翻涌的兴奋。
“你刚刚说厨房外面堆放着桐油?数量还不少?你没有闻错吧?”
胡慧玲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满脸莫名其妙,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她翻了一个白眼,同样压着声音回道。
“怎么可能闻错,就是桐油,怎么了?你激动个什么劲?”
伊藤健克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双拳紧紧攥起,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差点就高声喊出来,连忙死死捂住自己嘴巴,过了几秒才松开,气息急促。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胡慧玲瞪圆双眼,满眼疑惑。
“什么机会?你不会在打那些桐油的主意吧?”
伊藤健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脑袋凑到胡慧玲耳边,语速飞快,声音压到极致,一点点把自己脑海中刚刚成型的计划全盘托出。
“你想,巴拉巴拉......咕咕嘎嘎......到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一口气说完计划,眼底满是期待,轻轻撞了撞胡慧玲的胳膊。
“怎么样,这个计划是不是可行?是不是很完美?”
胡慧玲听完,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人,满脸的不认同,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你怕不是饿糊涂昏头了吧,这叫可行?真要按照你说的干,我们自己也逃不开,这个计划哪里谈得上完美了?”
伊藤健脸上的兴奋褪去几分,但依旧没有放弃,语气带着一丝执拗。
“可这是我们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再耗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抵达目的地。”
“你想想,等到了地方,那才是真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句话像一块重石头砸在胡慧玲心上。
她心里清楚,按照这一路上的经历,一旦抵达最终的地点,这近三百人,绝大多数都会跌入万劫不复的火坑。
就算自己背后还有的接应力量,能够保全自己,可其余这些无辜的人,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她是一名警员,骨子里的责任感,让她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坠入深渊。
船舱底下,到处都是低声吞咽食物的动静,孩童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
胡慧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中沉甸甸的,眼底满是沉重。
“就算计划能成功,也一定会嘎掉不少人。”
伊藤健脸上也染上一层悲凉,轻轻点头。
“我知道会有牺牲。可如果操作得当,我们至少能够救下绝大多数人,总好过所有人全部任人宰割。”
胡慧玲沉默良久,舱底浑浊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蜡烛摇曳的微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舱壁上面拉得忽长忽短。
周围挤满疲惫麻木的俘虏,很多人吃完那一勺玉米糊糊,便蜷缩在木板上,闭上眼睛麻木地熬时间。
她又想起二十多天底舱的煎熬,想起那些一个个病死、被拖拽出去的孩童,想起黑寡妇、巴伦那群人冰冷的嘴脸。
现实摆在眼前,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行。”
胡慧玲咬了咬干裂的嘴唇,低声应下。
“那就按你的想法赌一把。但是我们必须把风险压到最低,只能用来制造混乱牵制那些看守,不能把整条船葬送。”
“还有,这件事,只能先悄悄通知之前我们团结起来的那一部分还在坚持的人,不能大肆宣扬。”
“一旦消息泄露,被上面那些看守知道,我们所有人都活不成。”
伊藤健重重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些许,眼神里面重新燃起求生的火光。
“我明白,明天等到你们再被叫上去做饭的时候,好好观察一下,最迟明晚我们就动手,我们没时间了。”
昏暗的底层货舱,几百人挤在一起,不少人已经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四下回荡。
甲板上,看守们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火枪碰撞的金属声响时不时从舱口缝隙落下来。
危机与机会,一同埋藏在这片漆黑的海面上。
没有人知道,明天的这场豪赌,最终会换来怎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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