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城西连片高墙尽数归属殷氏一族,绵延半条长街,正门是丈余高朱漆兽头大门,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打磨得温润厚重,光是门房管事便有八人轮值。
整座府邸层层递进,分前迎宾院、中议事堂、后内园,旁侧另辟连片仓廒与文书跨院,专供大管事苏怀安打理湖广漕运、盐务、各县田产账册。
前院廊下停满各式马车,有往来州县商户的青篷粮车,也有各地官吏登门拜谒的乌漆官轿,仆役、账房、佃户往来穿梭,却无半分喧哗,殷家家规森严可见一斑。
中院奇石异木皆是川、江南转运而来,议事堂正中悬挂大幅黄州八区分赈总图,紫檀大案堆满各州钱粮清册、圩堤修缮图纸,案旁陈设官窑茶具、边疆将领馈赠的珍玩,处处彰显殷家良田跨三县、商号通两江的雄厚家底。
今日主位端坐殷嵩岩,一身暗云锦袍,挂湖广布政司参议虚衔,周身沉敛内敛,喜怒从不显于眉眼;长子殷承聿侧坐下手,一身主事常服,专司黄州西境赈务。
二人方才低声闲谈昨日林家赈会总仓入库景象,话音轻缓顺着廊风飘出,恰好落进方才跨门而入的赵无咎师徒耳中。
此前赵无咎、长极一早随同殷嵩岩赴林府赈灾大会,散场后师徒二人并未即刻离去,反倒在总仓对面临街茶楼静坐大半日,将全天捐输核验、三所运转、林灿用人行事尽收眼底,此刻方才登门回访。
师徒二人一身素玄道袍,气质清冷,四名飞鱼服锦衣卫垂手静立议事堂外廊下,乃是赵无咎自京师随行护卫,一奢一冷两相映衬,却无半分剑拔弩张,只隐隐透着疏离压迫。
下人引师徒入内行礼,宾主分席落座,一盏清茶奉上,无声的试探,自落座一刻便悄然铺开。
堂内余音未消,殷嵩岩方才闲谈的半句仍飘在空气里:
“说到底,林灿从前不过是个耽于嬉游的子弟。”
赵无咎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指尖轻轻摩挲瓷沿,面上不见半分刻意追问,只作随口闲谈的温润语气,话语看似推崇,实则层层铺下问话引线,不露锋芒:
“前日得参议提携,一同赴林府观赈,昨日我师徒在对面茶楼静看整日仓务调度,林公子分立三所、统一辰时入库安民心的章法,条理周密,荒政一道颇有独到巧思。
黄州藏这般后生,倒是出乎贫道意料,想来参议久居本地,深知林家根底。”
全程无一句直白打探,句句借 “观赈有感” 作由头,将话题稳稳钉在林灿身上。
身侧长极垂首侍立,目光淡扫墙上八区分赈总图,不插话、不直视,只将堂上每一句对话默记于心,如同无声影子。
殷嵩岩指尖搭在案边账册封皮,目光落在案上赈图一角,听毕亦不转头直视赵无咎,语气平淡公允,先抬举林家父兄,再平缓道出林灿往年旧事,褒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似随口叙旧,实则不动声色消解对方刻意烘托的分量:
“林道守礼持族,数十年经营乡望,是黄州牢靠长者;长子林光温厚持重,昨日总仓全盘调度全靠他居中周旋,钱粮人事处置得滴水不漏,确是持家良材。”
话锋轻转,无半句斥责,只客观叙说过往,字字印证 “纨绔” 旧评:
“至于林家次子,前数年心性未定,终日交好闲游子弟,华桂山、蕲水画舫、麻城龙湖处处留有他踪迹,饮酒走马,挥金无度。林道屡次闭门训诫,父子常生嫌隙,乡邻彼时皆道他难承家业。”
顿了顿,殷嵩岩抬眼,余光淡淡扫过赵无咎,语气添一丝似有若无的慨叹,留足余地:
“此番遭水,他陡然换了行事格局,仓运、防疫、以工代赈样样想得周全,倒像是脱胎换骨。只是少年旧迹,黄州人人耳闻。”
赵无咎闻言唇角微扬,依旧是闲叙姿态,顺着殷嵩岩的话缓缓递进,每一问都裹着请教的外皮,层层深挖林灿过往交友、行事、心性变化:
“少年嬉游本是常事,只是这般骤然蜕变实属罕见。不知他早年相交之人,多是本地乡户,还是往来异乡客?此番治水赈灾的思路,又是从何处习得?”
一问接一问,环环相扣。
殷嵩岩心底暗自掂量:此人奉旨勘察沿江灾异风水,本该遍历山川圩堤,却整日盯紧一名地方后生,登门再三细究根底,绝非单纯好奇。
殷嵩岩城府极深,信奉谋事藏于无声,面上依旧平和应答,凡众人皆知的坊间旧事尽数坦言,但凡触及林灿深层心性、独特思路根源之处,皆点到即止,不添半分多余评述,看似坦诚,实则处处留防,不给对方捕捉深层线索的机会。
半晌静默,只有茶盏轻落案的细微声响。
殷嵩岩终于侧首,目光温和落在赵无咎身上,问话轻飘飘,无半分质问火气,却精准戳破对方反常之处,高手过招,只点一层薄纸,不撕破脸面:
“道长奉旨沿江水脉勘验灾祥,连日奔波各处溃堤,今日却将大半时辰耗在乡绅子弟的仓务之上,倒是难得有心体察地方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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