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烈更清楚,他不能退。身后,是他在西域建立的一切——那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将士,那些信任他的百姓,那面尚未完全插稳的夏字大旗。
“走,回凉州。”沈烈翻身上马,将满身风沙与血迹甩在身后,“后面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当骑兵队押着俘虏,沿着来路缓缓离去时,夕阳的余晖将黑石山的剪影染成一片金黄。在那沉沉的暮色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处隐蔽的岩缝里,一双满是血污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胡豹蜷缩在那道狭小的岩缝中,浑身是伤,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目光中却充满了怨毒。他望着沈烈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笑容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沈烈……你端了我的黑石山,杀了我的人,抢了我的账册……”他低低地嘶吼着,声音沙哑,“你以为你赢了?你打掉的,不过是暗月摆在明面上的幌子罢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得罪天公的下场了……”
胡豹挣扎着从怀中摸出一枚染血的铜哨,放在嘴边,吹出一串极其短促的哨音。那哨音极其古怪,如同夜枭的啼叫,很快消失在风中。
片刻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统领。”
胡豹没有回头,只是嘶声道:“告诉京师那边,凉州的棋子,被沈烈拔掉了大半……计划提前启动。”
黑影沉默了一瞬:“统领,您确定吗?那个计划一旦启动,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胡豹转过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回头?老子现在这副模样,还有头可回吗?”
他狠狠地将铜哨砸在地上,铜哨弹跳了几下,滚入岩缝深处:“去办!告诉京师——‘风起凉州,火焚长安’。”
那黑影沉默片刻,最终低声道:“遵命。”
黑影如同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暮色中。而胡豹,则靠着岩壁,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仍然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长安城中即将燃起的那场大火。
只是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那场“大火”,究竟是烧向沈烈,还是烧向他自己——又或者,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天公棋盘上一颗注定被弃掉的子。
凉州城,行馆。
夜色深沉,沈烈刚刚沐浴更衣,坐在书房中翻阅着从黑石山缴获的账册。玄鸟轻轻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碗热粥:“国公,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沈烈接过粥碗,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端着碗出神。
玄鸟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道:“还在想黑石山的事?”
“嗯。”沈烈放下粥碗,“胡豹虽然跑了,但我总觉得——这个据点的暴露,有些过于‘顺利’了。”
“国公的意思是……”
“银隼被我们擒获后,黑石山的方位是通过林锋之口得知的。林锋是凉州卫指挥佥事,身份明面上没有问题,但他透露信息的时间点,实在太巧了——正好卡在我们刚经历粮仓被烧、银隼被劫,最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军心的时候。”他语气低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一切,都是对方故意布置的第二层诱饵?”
玄鸟沉默了片刻:“国公是在怀疑林锋?”
“不是怀疑,是还不能完全信任。”沈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我不是不信他提供的情报,而是怀疑天公早已料到,我们迟早会找到黑石山。他故意在那里放了一批账册和地图,让我们以为自己已经抓到了暗月的命脉,从而放松对其他方向的警惕。”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如果我是天公,我会怎么做?我会在最重要的东西外面,套上三四层壳。每打碎一层,对方都会以为自己接近了核心——但实际上,核心还远在另一条路上。”
玄鸟静静地听他说完,良久,才轻声道:“那么,国公认为,真正的命门,在哪里?”
沈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个遥远的、京师所在的方向。
“林锋……他现在在哪里?”沈烈忽然问道。
玄鸟微微一怔:“他今日白天一直在协助赵风安顿那些救出的人质,此刻应当还在后院休息。国公要见见他吗?”
“不急。”沈烈沉吟道,“让他先好好休息。明日,我有件事要托他去办——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试一试他的底细。”
翌日清晨,沈烈在行馆中召集了石开、王小虎、赵风和玄鸟。他换上一身轻便的戎装,面色平静地宣布:“我决定以‘追击暗月余孽’为名,暂时离开凉州城一段时间。在此期间,城中防务由石开和赵风共同负责,玄鸟辅助参赞军务。对外只说我在黑石山一战中受了些轻伤,需要静养,不见外客——这是说给城中那些还没被挖干净的暗月眼睛听的。”
交代完毕后,沈烈独身一人骑火龙果出了凉州西门。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甚至连火种和干粮都只带了很少。他策马沿着一条荒僻的小道,折向西南方——那里并不是通往柳林堡的方向,也不是通往安西的方向,而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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