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农历九月初一,寒露已过,霜降未至。大兴安岭阿尔山林区的清晨,气温已降到零下五度。刘二愣子带领的五名长白山猎手,裹着厚厚的棉衣,站在猎民点的空地上,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霜花。
托亚带着十五名鄂温克猎人,已经整装完毕。他们穿着传统的鹿皮袍子,狗皮靴子,戴着狼皮帽子,背着弓箭和猎刀,只有少数几人背着步枪。
“刘队长,准备好了吗?”托亚走过来,他的汉语比一个月前流利了些,“今天教你们猎罕达犴(驼鹿)。”
刘二愣子用力点头:“准备好了!按规矩来,听指挥。”
托亚满意地笑了,转身用鄂温克语向猎手们说了几句,然后对刘二愣子解释:“我说,长白山的兄弟来了,要学我们的猎法。大家要好好教,好好带。猎人一家亲。”
“猎人一家亲!”两边的猎手齐声用汉语重复,虽然鄂温克猎人的发音有些生硬,但那份真诚是相通的。
队伍出发。进入山林,刘二愣子立刻感受到了兴安岭与长白山的不同。这里的树木更高大,更粗壮,落叶松笔直如剑,白桦树皮雪白如纸。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声音。空气中有一种独特的松香和腐殖土混合的味道。
“这里真静,”王秀英小声说,“比咱们长白山还静。”
“树密,吸音,”托亚解释,“而且动物还没完全活动开。等太阳高了,就好了。”
走了约三里地,托亚突然停下,蹲下身查看地面。刘二愣子凑过去,看到几个碗口大的蹄印,深深陷在松软的腐殖土里。
“罕达犴,”托亚指着蹄印,“公的,至少五百斤。看这步幅,走得稳,不着急。看这脚印的新鲜程度,”他用手摸了摸脚印边缘,“露水还没完全干,应该是一个小时前过去的。”
刘二愣子仔细观察。罕达犴的脚印确实大,比他见过的任何鹿蹄都大,形状也更圆。脚印后面有明显的拖痕——这是公罕达犴的特征,母的没有。
“能跟吗?”刘小军问。
“能,”托亚站起身,“但要用我们的方法跟。”
鄂温克猎人的追踪方法确实不同。他们不只是看脚印,还频繁地停下来,听风声,闻气味,观察树上的痕迹。
孟和(就是上次在长白山刀猎野猪的那位)走到一棵松树旁,指着树干上的一处痕迹:“看这儿,罕达犴蹭的。”
树干离地一米五的位置,树皮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白色的木质部。痕迹很新,木屑还是湿的。
“公罕达犴角痒,会在树上蹭,”孟和解释,“看这痕迹的高度,能判断罕达犴的大小。这个,肩高至少一米六。”
他又指着地上几粒黑色的粪便:“罕达犴粪,成堆,像牛粪。看这粪的干湿,能判断时间。这个,不超过两小时。”
刘二愣子学着鄂温克猎人的方法,调动所有感官去感知这片山林。他发现,虽然语言不通、方法不同,但猎人的直觉是相通的——那种对山林的理解,对动物的感知,超越了一切差异。
继续追踪。走了约二里,来到一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个小水塘,水边布满了各种动物的脚印:罕达犴的、狍子的、熊的,甚至还有狼的。
“这是饮水点,”托亚说,“罕达犴早晚各来一次喝水。现在是早晨,它可能刚来过,也可能还没来。我们在这儿等。”
他让猎手们分散隐蔽,但特别嘱咐长白山的五个人:“你们看我们怎么做,先不要动。猎罕达犴和猎马鹿不一样,罕达犴更大,更警惕,更危险。”
大家找好隐蔽位置。鄂温克猎人选的隐蔽点很特别:有的躲在倒木后,有的趴在灌木丛里,还有的干脆用落叶把自己埋起来,只露出眼睛。他们一动不动,就像和山林融为一体。
刘二愣子五人也学着做,但总感觉做不到鄂温克猎人那样自然。王秀英趴在一个树墩后,小声说:“他们怎么做到的?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好像停了。”
“练的,”刘二愣子低声回答,“几十年在山里,练出来的。”
等了约半小时,水塘边还是静悄悄的。太阳升高了,林子里暖和了些,鸟开始叫了。突然,托亚做了个手势——有动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片刻后,林子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大型动物踩断枯枝的声音。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林间——是一头罕达犴!
刘二愣子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大的鹿科动物,心里震撼不已。这头罕达犴肩高至少一米七,体长超过两米,估计体重有六百斤。它长着宽大的掌状鹿角,像两棵小树顶在头上,角上有十几个分叉。皮毛是深棕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罕达犴很警惕,走到水塘边并不立即喝水,而是先抬头四处张望,耳朵转动着,鼻子翕动着。它的眼睛很大,很黑,透着机警。
看了约一分钟,确定安全了,它才低头喝水。喝水的样子很豪迈,整个头埋进水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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