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的晚上,又一次冗长议事结束后,严星楚留下了张全、洛天术、周兴礼和田进。
书房里炭火安静地燃着,严星楚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清明。他面前摊开着这几日汇总的各种意见和草案。
“吵了这么多天,该有个决断了。”严星楚揉了揉眉心,“枢密院、兵部、指挥府——三衙分权,各司其职,相互制衡,诸卿以为此框架如何?”
几人精神一振,知道王上心中已有成算。
严星楚拿起笔,在纸上边划边解释:
“其一,设枢密院。此为最高军事决策机要之所。掌军国机务、边防要策、军队调动之符令印信。简单说,就是决定‘打不打’、‘何时打’、‘大致怎么打’、‘调哪里的兵’。枢密使由重臣担任,直接对我负责。院内设枢密使、副使、都承旨、副都承旨等官,可吸纳有战略眼光的文武官员参赞。”
张全点头:“此举将军国大略集中于枢密院,避免政出多门,又能使陛下牢牢掌控最高决策权。”
“其二,兵部职能调整。”严星楚继续道,“兵部不再直接参与核心作战决策和指挥。其职掌明确为:全国中下级武官的选拔、考核、勋赏、升降;全国军籍、马政的管理;军械、火炮、甲仗、粮秣的制造、储备、统计、调拨计划;天下舆图、边防堡寨图册的绘制与保管;屯田、牧马等事宜。简单说,兵部主要管武官、军备、舆图屯戍的日常行政。”
洛天术接口:“如此,兵部职责清晰,且与枢密院决策、指挥府作战形成链条。武官升迁考核归于兵部,也可在一定程度上防止带兵将领拥兵自重,因其部属之‘前程’不完全系于主将一人。”
“其三,新设指挥府。”严星楚在纸上重重一点,“此为执行征讨之核心军令机构。掌两京精锐训练、全国营伍布防轮换章程,并秉承枢密院之正式军令,负责具体战役的指挥调度、将领派遣、行军路线制定等。指挥府设指挥使、副使,下设各司,负责不同方向或职能。前线大将受命出征时,授予相应印信兵符,其指挥权来源于枢密院授权、经指挥府具体下达。”
邵经眼睛一亮:“这个好!指挥府就像王上……呃,陛下手臂的延伸,专门负责把枢密院的战略变成可执行的战术命令。前线大将临时统兵,打完仗,交回兵权,日常归兵部管,这样就避免了长期固定统属关系形成私兵。”
田进缓缓道:“三衙分立,枢密院决策,兵部保障,指挥府执行。权责清晰,环环相扣,且互相监督制衡。枢密院无法直接指挥具体部队,指挥府无决策和人事权,兵部无指挥权。最终裁决与人事任免,仍在陛下手中。”
严星楚放下笔:“大致如此。细节还可再打磨,比如枢密院与指挥府的人员可否部分兼任或流动,如何确保沟通顺畅,战时如何简化程序等。但框架先定下来。明日大朝,朕便以此为基础,与诸臣工议定。枢密院、兵部、指挥府,三衙并立,共卫升平。”
张全听完严星楚关于三衙分权的阐述,捻须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又浮起一层更深的思虑。
他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在座几人心照不宣、却必须由他这位老臣明确点破的问题:
“王上圣虑深远,三衙并立之制,确是长治久安之基。老臣愚钝,尚有一问:中枢军事之权如此厘清分置,脉络已明。然则……对于地方上诸路经略使、防御使,王上目前……是否暂且不动?”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让书房内原本因框架初定而略显松弛的气氛,重新凝聚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严星楚。
严星楚似乎对张全此问毫不意外,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缓缓啜饮一口,目光在跳跃的炭火映照下显得深邃而平静。
“张老问到了关键。”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案上那幅大致的中土舆图上缓缓划过,“不错,中枢之制既定,下一步自然是地方。但,现在动地方时机未至,弊大于利。”
他顿了顿,条分缕析,语气沉稳:
“其一,中枢新制甫立,犹如新铸之剑,尚未开刃试锋。我们自己还需时间磨合运转,熟悉这套新规矩。先让中枢这台机器顺畅起来,发出的指令才能清晰有力,届时调整地方,方有章可循,有令必达。”
“其二,”他的手指重点在舆图上标有“东南”“西南”“西北”“中部”等字样的区域点了点,“这些位置上的人,陈经天、秦昌、梁庄、谢坦……他们不仅仅是官职,更是一个个盘根错节的势力代表。且现在西夏初平,人心初附,东牟、残周在外虎视。此时若朝廷主动下诏,变更其职守、分割其辖地,无论我们理由多么冠冕堂皇,都极易被解读为‘鸟尽弓藏,猜忌功臣’。一旦引发恐慌,甚至逼出变乱,我们刚刚统一的局面,就可能出现裂痕。这非智者所为。”
洛天术适时接口,补充道:“王上所言极是。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对地方,尤其是这些统兵重镇,当以‘稳’字为先。朝廷不动,他们便能安心;朝廷若急动,他们便可能疑惧。疑惧一生,则事不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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