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归宁城
年关将近,归宁城的寒意里掺进了一丝隐约的躁动。
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蓄势待发、新旧交替特有的紧张与期待。
街上的积雪被扫到路旁,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车马行人比往日多了不少,许多面孔带着远道而来的风尘。
王府议事堂,如今灯火通明的时间越来越长。
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严肃气氛。
张全、洛天术、王东元、邵经、周兴礼、田进、陶玖、唐展、陈漆、涂顺等核心重臣几乎日日在此,与严星楚一同,为新朝的骨架添砖加瓦。
确认国号、登基诏书、大赦天下诏、追尊先祖诏、改元正朔这几件关乎“名分”和“气象”的大事,推进得出乎意料地快。
国号依然沿用洛为新朝国民,前加一个大字,定为大洛。
登基诏书由洛天术主笔,张全润色,文采斐然而不失厚重,历数前朝崩乱、生民倒悬,申明鹰扬军吊民伐罪、一统中土之大义,最后归结于“天命所归,臣民拥戴”,写得堂堂正正。
大赦天下诏则宽严相济,除了谋逆、弑亲等十恶重罪,其余罪犯视情节轻重或赦免或减刑,旨在安抚人心,尤其是新附之地。对新朝立有战功的西夏降将、主动归顺的官员,也明确了优待政策。
追尊先祖诏稍费了些周章,主要争议在追尊的世代和名号上。最终严星楚拍板,追尊父祖三代,以显孝道,但不做过分溢美,务求平实。
争执稍多的,是改元正朔。
有提议用“武定”显赫武功的,有提议用“承安”表继承安定的,也有提议用“延熙”取意光明和乐的。
文臣武将各抒己见,一时间有些热闹。
严星楚听了半晌,放下手中的茶碗,声音不高,却让堂内安静下来。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他缓缓道,“‘武定’显功,然天下初定,当思休养;‘承安’、‘延熙’甚好,但略显守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孤意,年号定为升平。”
“升平?”张全捻须沉吟。
“政通人和,百业俱兴,是为‘升’;兵戈止息,民生安宁,是为‘平’。”严星楚解释道,“此二字,既寄托了对吏治民生之期盼,亦隐含了止戈为武、天下太平之愿景。不算张扬,但足够踏实。诸位以为如何?”
洛天术率先点头:“王上思虑周全。‘升平’二字,质朴而意远,确比过于华美或刚猛的年号更贴合当下,亦能向天下传递与民休息、致力建设之信号。”
周兴礼也道:“名正则言顺。‘升平’之号,稳妥。”
见两位中枢文枢表态,其他人细品之下,也觉得这年号确实有种平实而向上的力量,遂再无异议。
于是,新朝年号便定了下来——升平。
真正的硬骨头,是各衙署的设置,尤其是军事权力机构的划分。
六部的框架借鉴前朝,除兵部外,并无太大争议:吏部管官帽子,礼部管礼仪教化,户部管钱粮户口,刑部管律法刑狱,工部管工程制造。
大家吵吵嚷嚷,主要是争各部尚书、侍郎的人选,以及一些具体职权的微调。
但一到涉及军事决策、统兵、指挥的核心权力如何分配时,议事堂的温度就陡然升高,争论常常持续到深夜。
问题核心很明确:皇权、军权、效率,如何平衡?
有的将领出身的官员认为,既然是新朝,就应强化统帅权威,建议设“大都督府”或“元帅府”,总揽一切军务,直接对皇帝负责,方能令行禁止,应对可能的外患。
但文臣和部分心思缜密的武将立刻反对。
张全说得直接:“权力过于集中一衙,短期或有效率,长远却易生肘腋之患。且与朝廷六部并立,体例不合,恐成国中之国。”
有人提议沿用前朝部分制度,比如五军都督府分掌军籍、训练,兵部掌武选、调发,但指挥作战另设行营。
可这套体系在前朝后期就已显出臃肿、互相扯皮的弊端,被不少人诟病。
还有的建议将作战指挥权完全下放给地方经略使、防御使,朝廷只掌大政方针和后勤。这又引发了对于藩镇割据的担忧。
邵经嗓门最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让王上亲自指挥每一场仗得了!咱们这些老兄弟还省心!”话是气话,却也道出了部分武将害怕被文官体系束缚手脚的焦虑。
田进相对沉稳,但也皱眉道:“最关键的是,日常国防机要、军队调动符令、将领选拔任命、粮草军械保障、乃至战争谋划与前线指挥……这些权责必须清晰、衔接顺畅,不能打起仗来还要几个衙门互相扯皮,贻误战机。”
严星楚始终听着,很少打断。
他让每个人都把想法说出来,甚至鼓励争论。因为只有充分暴露问题,才能找到真正稳妥的解决办法。
这样的激烈讨论持续了数日。
严星楚白天议事,晚上则常与洛天术、周兴礼、张全、邵经、田进少数几人在小书房内反复推演各种方案,有时洛青依送来宵夜,也能看到他们对着画满线条的纸张凝神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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