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各自散去。陈经天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奏折该怎么写了。
正月里的归宁城,年味还未散尽,但朝廷的运转已经恢复正常。
正月初六,秦昌的奏折第一个递进了通政司。
奏折写得很直白,大意是:臣本武夫,幸得陛下信任,委以西南经略之重任。然一年以来,深感才疏学浅,于民政钱粮之事颇为吃力,恐辜负圣恩。今天下初定,朝廷需才,臣恳请卸任西南经略使之职,专心军务。若将来国家有用兵之处,臣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奏折递上去的当天下午,严星楚就在文华殿召见了秦昌。
殿里炭火烧得暖,严星楚穿着常服,正在看舆图。
见秦昌进来,他招招手:“老秦来了?坐。”
“臣不敢。”秦昌行了礼,站在那儿没动。
严星楚抬头看他,笑了笑:“怎么,还跟我客气上了?坐吧,这儿没外人。”
秦昌这才一屁股坐进了椅子。
“你的奏折,我看了。”严星楚放下手中的笔,“说得实在。不过……你真舍得放下西南那片地方?”
秦昌咧嘴一笑:“陛下,说实话,舍不得是有点儿。可臣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打仗行,管地方真不行。这一两年,西南各府的知府、知州来禀事,说的那些赋税、刑名、水利的玩意儿,臣听得头都大。有几次批公文,还得让幕僚一个字一个字解释,臣才知道写的是什么。这么下去,不是耽误事儿吗?”
严星楚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不过……卸任之后,你想做什么?”
“臣就想专管军务!”秦昌挺直腰板,“陛下要是设个只管边防、不管民政的职位,臣第一个报名!”
严星楚笑了:“你倒是会猜。行了,朕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朕的消息。”
“那……领兵的事……”秦昌小心翼翼地问。
“放心。”严星楚看着他,“仗有的你打。东牟、残周……这天下,还没太平到让将军解甲归田的地步。”
秦昌眼睛一亮:“谢陛下!”
正月初八,陈经天的奏折也递上去了。
他的奏折写得比秦昌文雅些,但意思一样:自知才具不足,难当东南经略大任,恳请卸职,愿专心军务,以待驱策。
严星楚同样召见了他。
谈话的内容差不多,但多问了几句东南海防和工坊的情况。陈经天一一作答,最后也提了领兵的请求。
“老陈,秦昌说他不事政务,朕是认可的,他确实不适合。”严星楚笑道,“但是你,我可不这样认为,东南这几年在你的带领下,干得不错。”
陈经天有些不好意思:“陛下这是给了我一个好地方,换谁上都会是这样。”
“行了,朕心里有数。你且回去,等消息。”
正月十一,谢坦的奏折递上。
正月十三,梁庄的奏折递上。
四份奏折,内容大同小异,时间错落有致。朝廷上下都看出了门道——这四位封疆大吏,是在用这种方式向陛下表态呢。
文官们私下议论纷纷。
“看见没?秦昌他们主动交权了。”
“这是聪明人。新朝建立,军权地方权集于一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陛下会怎么安排他们?”
“肯定亏待不了。都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又是主动交权,陛下得给足体面。”
果然,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严星楚有了动作。
正月十六,傍晚。
陈经天正在家里陪儿子玩木马,管家匆匆进来:“将军,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史平,他笑眯眯地拱手:“陈大人,陛下请您今晚去朱氏酒楼赴宴。秦昌大人、谢坦大人、梁庄大人也去。”
陈经天心里一动:“陛下可说了是什么事?”
“陛下没说,只让您准时到。”史平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还特意吩咐,让朱老板炖一锅好羊肉。”
陈经天明白了。
这是陛下要给他们答复了。
戌时初,朱氏酒楼已经清了场。
又再三楼“听雪阁”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五副碗筷,正中一口大砂锅,里面是炖得奶白的羊肉汤,香气扑鼻。
严星楚先到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戴冠,只束了发,看起来比在宫里时随意许多。
秦昌、陈经天、谢坦、梁庄陆续到来,见陛下已经到了,都有些惶恐,要行大礼。
“行了行了,今晚没有君臣,只有兄弟。”严星楚摆摆手,“坐吧,都坐。”
四人这才在下首坐了。
朱大敞亲自上来布菜,除了羊肉,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和一坛酒。
严星楚站起身,先给朱大敞斟了一杯酒:“朱老板,辛苦你了。坐下一起喝一杯?”
朱大敞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陛下折煞老汉了!诸位大人商议军国大事,老汉就在外面候着,有事随时吩咐。”
说完恭敬地退了出去。
严星楚这才坐下,给四人斟酒:“这酒是江南来的花雕,不烈,暖身正好。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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