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个理。”严星楚又夹了块羊肉,“所以你们也别不服气。各人有各人的长处,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那一夜,五人喝到很晚。羊肉吃了不少,酒也喝了不少。
出门时,秦昌打着嗝说:“完了,明天又得上火。”
严星楚拍拍他的肩膀:“上火就喝点凉茶。”
陈经天回家时没坐车,只带着两个亲兵慢慢往回走。
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饭桌上那些话。
走到陈府门口时,门房正揣着手在檐下跺脚,见他回来,忙推开半扇门:“将军回来了!老太师还没歇,在书房呢。”
陈经天脚步顿了顿:“我爹还没睡?”
“没呢,说等您回来。”门房压低声音,“老太师晚上只喝了半碗粥,说没胃口。”
陈经天心里一紧,点了点头,把狐裘解给亲兵,径直往内院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
陈经天轻轻推开门,见父亲陈近之正靠在躺椅上,腿上盖着厚毯,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在看,眼睛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出神。
“爹。”陈经天唤了一声。
陈近之回过神,放下书卷:“回来了?陛下召你们去,说什么了?”
陈经天在炭盆边的凳子上坐下,搓了搓手,把饭桌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陛下要设五个总督,秦昌去中北、谢坦去中南、他自己留东南、梁庄去西北、段渊继续驻东北时,他特意顿了顿,观察父亲的神色。
陈近之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等陈经天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火噼啪响了两声。
“爹,”陈经天终于忍不住问,“我回来的路上琢磨了一路……陛下这安排,是不是……太厚待我们了?”
陈近之抬起眼皮看他:“厚待?怎么说?”
“您看啊,”陈经天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们几个主动交权,按理说陛下收回去就是了。可他又给了总督的位置,虽然不管民政了,但军权还在手里。这哪里是削权,分明是重用啊。”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点天真,但又想不出别的解释。
陈近之没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坐直了些,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陈经天连忙起身给他倒水,茶已经凉了。
“凉的好,败火。”陈近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经天,你觉得陛下为什么要设这个总督?”
“为了……边防?”陈经天试探着说,“东牟、残周、西域都不安稳,需要大将镇守。”
“这是其一。”陈近之放下杯子,“还有呢?”
陈经天想了想:“为了……安置我们?毕竟都是老兄弟,一下子全撤了,面子上不好看。”
“这是其二。”陈近之点点头,又摇摇头,“但都不是最要紧的。”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经天,你记不记得,当年你整合靖海军时,你是如何对待靖海军那些将领的?”
陈经天一愣,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答道:“为了更好地管理,愿意留下的整编入军,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遣散。有本事的,该用还是用。”
“对。”陈近之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但用归用,你会不会让他们继续带原来的兵?驻原来的防区?”
陈经天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他摇头,“一定要打散重编,换防。”
“为什么?”
“因为……”陈经天话到嘴边,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怕他们根基太深,将来生变。”
陈近之看着他,眼里有了些笑意:“那你说,陛下对我们这些老兄弟,和当年你对那些降将,有什么区别?”
陈经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区别就是,”陈近之替他说了,“陛下比你有耐心,也比你会做人。”
他重新靠回躺椅上,语气变得悠长:“如果陛下今天直接下旨,说你们几个经略使、防御使都撤了,兵权收回,另派文官去管地方,你觉得会怎样?”
陈经天想了想:“大家……心里肯定不舒服。虽然嘴上不敢说,但难免有怨气。”
“何止怨气。”陈近之哼了一声,“你们底下那些跟你们多年的将领,会更气愤。他们会不会觉得,‘连陈少帅这样的人都落得这般下场,我们以后还有什么指望’?”
陈经天沉默了。
“所以陛下不能这么干。”陈近之继续说,“他要收权,但不能寒了人心。尤其现在天下初定,东牟在外虎视眈眈,内部更不能乱。”
“那总督制……”
“总督制,妙就妙在这里。”陈近之眼里闪过精光,“它看起来是给了你们新职位,实际上是把你们最大的隐患,变成了你们最大的功劳。”
陈经天没完全明白:“隐患?功劳?”
“你们手握重兵,雄踞一方,这是不是隐患?”陈近之问。
“……是。”
“现在你们主动交出兵权,呃,不对,不是‘交出’,是‘转换’。”陈近之纠正道,“从经略使变成总督,看似只是分工调整,实际上是什么?是你们自己识大体、顾大局,主动配合朝廷完成‘军政分离’的改革。史书上会怎么写?会写你们是‘深明大义’的功臣,而不是‘拥兵自重’的藩镇。”
陈经天听着,背脊渐渐发凉。
他忽然想起饭桌上陛下说那些话时的神情——温和,赞赏,甚至带着几分兄弟般的亲切。可那些话背后的算计,竟如此之深。
“可陛下还是给了我们军权……”他喃喃道。
“给,是为了更好地收。”陈近之的声音很平静,“你想,总督只管军务,不管民政。后勤粮草、兵员补充、地方协调,全在巡抚手里。你调动兵马要不要粮草?修城筑防要不要民夫?这些事,你能绕过巡抚吗?”
陈经天摇头:“不能。”
“这就是了。”陈近之说,“巡抚是文官,直接对朝廷负责。你和巡抚的关系,就像……就像刀和鞘。刀再锋利,鞘不让你出,你就出不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枢密院、兵部、指挥府。调兵的令符在枢密院,将领的考核在兵部,具体的作战指挥在指挥府。你这个总督,说起来是二品大员,专管边防,可你真能随意调动一兵一卒吗?”
陈经天越听心越沉,最后苦笑道:“爹,照您这么说,这总督不就是个……空架子?”
“空架子倒不至于。”陈近之摇头,“陛下还需要你们镇守边疆,这是实打实的责任。但权力被层层制约,也是实打实的。这才是高明之处,既用你们的能力,又绝了你们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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