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弱了些,陈经天起身添了几块炭。火星溅起来,在昏暗的光里闪了闪,又灭了。
“爹,”他坐回去,声音有些干涩,“那您觉得……陛下对我们,到底有没有真心?”
陈近之看了他很久,才慢慢说:“有。但帝王的真心,和寻常人的真心,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寻常人的真心,是我对你好,你也对我好。”陈近之说,“帝王的真心,是我信你能办事,也信你不会反。但万一你反了,我有办法治你。”
他叹了口气:“经天,你要记住,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第一要务不是念旧情,是保江山。陛下今天能这样安排,既顾全了大局,又给了你们体面,已经是难得的仁厚了。换作前朝那些皇帝……哼,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还少吗?”
陈经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这双手握过刀,拉过弓,也批过无数公文。
他曾以为自己懂打仗,也慢慢学着懂政事,可直到今天,听了父亲这番话,他才隐约触摸到一点“权力”真正的模样。
那不是战场上明刀明枪的搏杀,而是绵里藏针的算计;不是兄弟间肝胆相照的义气,而是君臣间心照不宣的平衡。
“我明白了。”他抬起头,眼神复杂,“陛下这是……给我们所有人都铺了台阶。我们顺着台阶下来,体面有了,功劳也有了。朝廷收了权,隐患也除了。”
陈近之点头:“你能想通这一层,就不枉今晚这顿饭。”
“可是爹,”陈经天还是忍不住问,“那我以后和陛下……该怎么相处?”
“该怎么处就怎么处。”陈近之说得干脆,“该打仗时用心打仗,该守边时用心守边。不该你管的,别伸手。不该你说的,别多嘴。陛下给你信任,你就对得起这份信任。至于那些平衡之术……心里知道就行,不必说出来,也不必多想。”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到底,陛下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天下。你帮他守住东南,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海疆太平无事,这就是你最大的本分,也是你最大的保障。”
陈经天重重点头。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家常,陈经天见父亲面露疲色,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陈近之忽然叫住他。
“经天。”
“爹?”
“陛下不是前朝皇帝,”陈近之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不会亏待真心办事的人。但你也要记住,君是君,臣是臣。这条线,永远不能越。”
陈经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低声应道:“儿子记住了。”
他轻轻带上门,走在回廊上。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却让他脑子清醒了许多。
同一时间,城东的袁府。
梁庄从马车上下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袁府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把“袁府”两个字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是下午接到世叔袁弼的口信,让他晚上有空过来坐坐。
散了朱氏酒楼的饭局后,他便径直来了。
门房认识他,见他来了,连忙迎出来:“梁将军来了!老太师在花厅等您呢。”
“世叔用过饭了吗?”梁庄一边解披风一边问。
“用过了,就喝了点粥,说等您来了陪您喝茶。”
梁庄点点头,跟着门房往里走。
花厅里点了两盏灯,袁弼坐在靠窗的榻上,腿上盖着毯子,正看着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世叔。”梁庄躬身行礼。
袁弼摆摆手:“来了?坐。外面冷吧?”
“还好。”梁庄在对面坐下,看向袁弼。
袁弼直接道:“听说今晚陛下请你们几个吃饭了?”
“是。”梁庄把饭桌上的事又说了一遍。他和陈经天不同,说话更简练,只拣要紧的说,但意思都到了。
袁弼听完,没立刻说话,而是提起小炉上温着的茶壶,给梁庄倒了杯茶。茶汤琥珀色,冒着热气。
“尝尝,金方上次带来的草原砖茶,味道冲,但暖身子。”
梁庄接过,喝了一口。确实冲,还有点咸味,但喝下去后胃里暖烘烘的。
“陛下让你去西北总督,”袁弼自己也抿了一口,“你怎么想?”
梁庄放下茶杯,斟酌着说:“但既然陛下信我,我自当尽力。”
“就这些?”袁弼看着他。
梁庄顿了顿:“还有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陛下还肯给我们实权。”梁庄说得直接,“我以为我们交了经略使的印,陛下最多给个虚衔养起来。没想到还能继续带兵。”
袁弼笑了,笑容里有些感慨:“你能如此想就最好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了敲:“梁庄,你记不记得,当年你父亲为何给你起名叫‘庄’?”
梁庄一愣:“父亲说……‘庄’者,重也。望我行事庄重,为人持重。”
“对,持重。”袁弼看着他,“那你觉得,陛下今晚这安排,庄不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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