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庄仔细想了想,缓缓点头:“庄重。既顾全了我们的体面,又完成了朝廷的改制,面子里子都顾到了。”
“这就是了。”袁弼说,“陛下做事,向来求一个‘稳’字。打天下时稳扎稳打,治天下时稳中求进。这次对你们的安排,也是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陛下直接下令撤你们的职,你们就算服从,心里也难免有疙瘩。朝野上下看着,也会觉得陛下刻薄寡恩。可现在呢?调整你们的职务,还委以总督重任。这在天下人眼里,是君臣相得的佳话。在史官笔下,是你们深明大义,陛下仁厚念旧。”
梁庄恍然大悟:“所以陛下是在……给我们铺台阶?”
“不止给你们铺台阶,”袁弼笑了,“也是给他自己铺台阶。他要的是一个‘顺理成章’的集权过程,而不是一场充满猜忌的权力斗争。”
花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
梁庄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陛下确实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福气。”
袁弼点点头:“你能想通这个,就不枉你父亲当年对你的教导。”
他拿起茶壶,又给梁庄续了一杯:“陛下不是那种事必躬亲的君主。他给你位置,给你权力,就是让你放手去干。但有一条底线——你不能破他的规矩,不能碰他的逆鳞。只要在这条线内,你尽管施展。”
梁庄认真记下:“我明白。”
“西北那地方,”袁弼想了想,又说,“你去了之后,除了边防重任外,要支持巡抚重建商路。”
“朝廷已经确定要重建西北商路了?”梁庄惊讶道,“陶玖年前是来了几次西北,但是因为西域内乱,当时走时,他和我聊还需要上报皇上定夺,这么快?”
“原本是准备等西域平稳之后再打通。”袁弼说,“但年前洛天术给皇上分析后,认为现在时机最好,正好可以借商路控制西域各国。”
梁庄沉思后,眼睛一亮:“好事,我还担心我这个西北总督接下来的日子可能寡淡,现在有事做了。”
袁弼微笑道:“你明白就好,提前做好准备。”
两人又聊了会儿西北的风土人情,袁弼把记得的一些旧事都说给梁庄听。说到后来,老人明显精力不济了,说话慢了下来。
梁庄见状,起身告辞:“世叔,您早点歇着,我改日再来看您。”
袁弼也没留他,只嘱咐道:“去了西北,常写信回来。你父亲不在了,我总得替他看着你点。”
这话说得平淡,梁庄却听得鼻子一酸。他躬身深深一礼:“侄儿记住了。”
从袁府出来,梁庄没立刻上车,而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
袁府的门匾在灯笼光里朦朦胧胧。
这府邸不显赫,里头住的也是个半残的老人,可梁庄知道,就是这个老人,当年在草原上帮金方站稳脚跟,为鹰扬军稳住了北方后院。如今虽然退下来了,可他说的话,连陛下都要认真听。
这就是功勋的分量。
梁庄忽然想起父亲梁议朝。如果父亲还活着,现在也该是这样吧?功成名就,退居幕后,偶尔给后辈指点迷津。
可惜,父亲死在了西南内乱,没能看到天下统一这一天。
“将军,上车吧,风大。”亲兵在旁边轻声提醒。
梁庄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厢里黑,只有帘子缝隙透进一点街灯的光。
梁庄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把今晚的事又过了一遍。
陛下的深意,世叔的点拨,还有自己肩上的担子……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陈经天去了兵部衙门。
虽然正式的调令还没下来,但他知道,东南总督的担子迟早要落在他肩上。同时现在巡抚还未到任,还得自己挑起来,而还有些事得提前准备。
兵部衙门在皇城东侧,是前朝户部旧址改建的。
陈经天进去时,院子里已经有不少官员在走动了。见他来了,都纷纷行礼。
“陈大人。”
“陈将军。”
陈经天一一颔首回应,径直去了尚书值房。
邵经正在里头看文书,见他来了,放下笔笑道:“哟,陈总督来了?稀客稀客。”
陈经天苦笑:“老邵,你就别取笑我了。调令还没下呢。”
“早晚的事。”邵经起身给他倒茶,“昨晚陛下请你们吃饭,都说什么了?”
陈经天简单说了说。
然后喝了口茶,问:“老邵,你管兵部,以后咱们这些总督要兵要粮,可就都得找你了。”
“好说好说。”邵经大手一挥,“只要你们按规矩来,该给的我一文钱不会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该给的,你搬出陛下来我也不给。”
陈经天笑了:“就该这样。”
两人又聊了会儿东南海防的事,陈经天才告辞出来。
走在兵部院子里,他忽然觉得,邵经这个兵部尚书,当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以前总觉得他是个炮仗,一点就着,现在看,管起事来倒是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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