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博会告一段落,然而簪花脱籍之事,在福建路乃至江南一带,掀起议论和效仿的狂潮。
各地州府瓦肆皆停业,官妓、乐妓,市妓纷纷罢工,死即解衣,纺织赎籍之策成为唯一出路,势不可挡。
至于富户豪门私人蓄养的家妓,也不再接受以及不再需要为主人待客,泉州一带,渐有蓄妓不齿之风。
地方官纷纷上书东京,而东京方面,晏殊作为三司使,不评判道德,以经济理性说服吕夷简等核心官僚,吕夷简为维稳默许,所以最后飞回各地的,是一个“准”字。
皆因泉州的夏税交出了一张一州超越一路税收的漂亮答卷,同时将娼妓所制衣衫送至延州,彻底圆了这场节衣援军的忠义神话。
边关将士感天动地,妇孺报国纺织援军。
秦香莲不如何在意历史如何书写,她更在意切实的利益,因为真相她会自行设法保存,所以对于被篡改的叙事,她很平静。
但对纺织赎籍之策,秦香莲并不乐观,朝廷虽定义了纺织赎籍的规则,但制度是活的。
境随心转,制随权转。
她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和罪犯一样,接受义务劳动,真正该劳动赎罪的,是那些剽客,是鸨母,是设置这套贱籍制度的人,是背后之人。
秦香莲没有向众人表达自己心中的愤怒和不满,因为大家都很高兴,也很悲伤,高兴于未来的希望,悲伤于过去的死亡。
无论如何,这场利益驱动下的变革,已就此告一段落。
接下来,是如何贯彻和落实这套制度的问题。泉州经过许久商议,终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而各州府也不吝效仿。
官造纺织坊规模有限,而娼妓人口占比约泉州常住人口的百分之二,数千娼妓如何安置,成了不小的难题。
泉州市井十洲人,除却常住人口,有数万流动人口,其中大多也为男性,有巨大需求,娼妓行业由此兴盛,其中市妓应占八成,官妓、营妓次之,家妓数量难以统计但也有一定规模。
如今,官造纺织坊无法接纳数千娼妓,很多娼妓没有纺织能力,只会简单缝补,更别提其中还有些根本没有劳动能力的老弱病残。
纺织赎籍的不现实层面,彻底被摆到台前,不过泉州官府没有因此退缩,他们已经深谙经济税收之道,要求以林氏为首的海商巨贾,接收这些娼妓并且传授简单技术,一定的娼妓数量可以免该店铺一定的税额,以此类推。
如果接纳的娼妓数量和劳役年限折算的减免税额超过应缴税额,商户甚至可以做到完全不纳税。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是个香饽饽,因为娼妓的衣食住行及疾病,他们都必须一同包揽下来,并且还要承担起教导的责任,官府会定期稽查。
然而,就在所有商贾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推拒之时,林杞终于放下那盏凉透的茶,率先出声:“某愿为使君分忧。”
是纪秦娥揽下了这个活。
也是泉州官府让林杞出头揽下这个活,让其余商人难以说出拒绝的话,毕竟林杞都接纳了大头,剩下的他们分一分,也不如何多。
等娼妓的去处安排完,泉州官府才甩出剩下的苛刻条款:不得以银钱赎籍;劳役需满三十年;年缴成衣三十六件、或布十二匹……
等众海商叫苦连天地离开,官府关了大门,讲起各家家妓的安排。
市舶学院和州学方面都未曾回避这次的簪花脱籍之事,甚至是其余私塾,季考之时,都不约而同地考起同一件事,只是提问的角度各不相同。
有问人何为物,人何以成人的;有问何以权衡仁政本心与风化之防的;有问何以靖民情、正风化、安海隅的;有问市舶之利与风化之害,娼籍存废之道的;有问此案何判可引以为诫的……
每一个泉州学子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秦香莲也想问孩子们是如何回答这些问题的,但是孩子们抢先问她:“娘,为什么不让用银钱赎籍或者允许弹性完成,那些没有劳动能力的年纪又太大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脱籍了。”
“而且我们都知道,做出三百六十匹布或者一千零八十套衣裳根本不需要三十年,为什么要强制要求三十年,三十年太久了。”
众人也看向秦香莲,秦香莲苦涩地道:“因为有利有刃,利刃相生,一旦可以用银钱赎籍,脱籍之事便成了一桩买卖。没有劳动能力的女人,纵然脱籍又能去哪里呢?不如在这里,至少不会饿死冻死病死。”
又因织布制衣的指标根本不需要三十年,有劳动能力的女人便有机会创造自己的价值,她们的价值也可以反哺给商贾与老弱病残,不至于毫无价值招致商贾的压迫和其余女工的排斥。
所以为什么是三十年。
秦香莲道:“一个人能活多少年,五六十年为长寿,三四十年为常态,劳役三十年赎籍,脱籍以后的女人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和性价值,意味着她们不会再重复娼妓的命运,沦落到不堪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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