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人真的不知。”阿绾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问题她在很小的时候也曾经缠着阿母姜嬿问过许多遍,但姜嬿给她的回答永远都是:
“明樾台里迎来送往,月月年年多少男人?谁辨得清是哪一位的种!横竖总该是个舍得掷金的呗——青青那般的姿色,万金一夜也是寻常。你呀,少问这些没用的,好生把本事学起来才是正理!将来若不能替我挣回这多年的米粮钱帛,我可真是白填了你这个无底洞,亏大了!”
彼时,阿绾也才四五岁的模样,白皙的小脸也胖嘟嘟的,看着就令人喜欢。那时候,明樾台的阿姐们也常常来照顾她,同时也就带着她一起学音律和舞蹈。
有一段时间,姜嬿竟然要求所有人都必须学唱一段旧调,说是明樾台人人都应当学起来,这是旧时头牌青青最拿手的。
可那曲调幽怨宛转,词句间尽是望不见尽头的长夜与寒月。
就算阿绾那时年纪小,不甚明了其中深意,却只觉得越唱心口越闷,一股没来由的悲凉缠上来,索性住了口,愣愣地盯着面前漆案上那具十三弦的秦筝。
姜嬿见她停下,倒也不恼,只挥挥手让乐师退下。
她罕见地亲自跪坐于筝前,指尖拂过冰凉的丝弦,未成曲调。
沉寂半晌,她自顾自地低低吟唱起来,声音不似平日那般脆亮市井,反而沉郁如浸了深秋的寒霜:
“玉指调弦凝霜重,琼楼隔雪望秦关。朱门酒沸笙歌彻,谁知髻中妾情深?”
一曲既终,余韵在充斥着笙管练习声与舞步轻响的学艺阁里幽幽散尽。
姜嬿怔忡片刻,猛地起身,连一句话也未留,径直掀帘而出,将一室的错愕抛在身后。
留下小阿绾与一同习艺的圆柳、乐莲两位阿姐面面相觑,俱是目瞪口呆。
她们何曾见过素来精明算计、言笑泼辣的明樾台台主姜嬿,露出这般……近乎沉痛恍惚的神情?
可没过几日,姜嬿便突然变了脸,严令明樾台上下再不准唱那首旧调,连提及都不许。
她转身就张罗着派人去边市,不惜重金寻聘那些来自北方匈奴或西域的胡女,要她们跳那种急旋如风、热烈恣肆的胡旋舞。
自此,明樾台的夜晚仿佛陡然换了天地。
往日萦绕楼阁的幽怨琴瑟与浅吟低唱,一夜间被急促的羯鼓、嘹亮的胡笳与欢快的胡琴扫弦所取代。
胡女们赤足踏毯,金铃系踝,彩锦裁成的窄袖短衣在疾转间绽开如怒放的花。
她们腾挪旋转,长裙飘飞如伞,发辫散作流光,眉眼间秾丽的异域妆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引得满堂酒客喝彩不绝,掷金如雨。
在阿绾的记忆里,那些曾以婉转歌喉闻名的阿姐们,也渐渐改换了腔调,学着弹唱起节奏明快、甚至带着几分俚俗野气的边塞新曲。
到她决意逃离明樾台的那个冬天,楼里已常有高鼻深目、身姿妖娆的胡姬穿梭往来,她们带来的不只是迥异的舞乐,更是一种混合着羊膻、香料与自由野性的、令人恍惚的气息,将旧日那份铅华下的哀愁,冲刷得几乎不留痕迹。
“看你这样貌……”始皇的目光在阿绾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要再说什么,却又顿住了话音。
因为就在此时,寝殿之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听动静,来人绝非少数。
赵高神色一凛,身形已无声掠至殿门处。
未等他完全出去,殿外已传来禁军校尉吕英略显紧绷的通禀声:“陛下,急报至!”
“进来回话。”始皇已经站起了身,玄色深衣的袍袖随着动作垂落,纹丝不乱。
阿绾见状,连忙跪着向殿柱旁的阴影处挪了挪,屏住呼吸,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蒙挚护送秦王子婴北上迎护王翦大将军灵柩,已去了半月有余。
这些日子,阿绾每日鸡鸣时分便已候在寝殿外的廊下,等候为始皇梳洗挽发。
起初三日,皆是赵高亲手演示,她在旁静观默记。
自第四日起,始皇便点了头,由她执梳,赵高则转去安排朝食与奏牍呈递的次序。
如此一来,晨起的规程反倒比往日更紧凑了些。
连赵高也曾笑叹道:“还是陛下想得周全,老奴腾出手来,可将陛下的早膳安排得更妥帖些,奏章也能按缓急理得更顺当。”
始皇眉宇间的沉郁,这几日也舒展了少许。
如今的大秦帝国疆域辽阔,每日经由丞相府、御史大夫等机构呈递上来的竹木简牍堆积如山。
除去四方军情、郡县奏报,更有诸如长城戍防、骊山陵寝收尾、驰道修筑、灵渠疏浚等浩大工程的稽核调度,桩桩件件皆需他最终批决。
阿绾随侍虽只短短数日,却已深深体味到身为帝王的繁剧与孤艰。
往日市井流传的所谓“暴政”言说,在她心中已从将信将疑,渐转为全然不信。
即便她不通治国之术,但亲眼见得始皇每日天未亮就已经起身,听政至深夜,阅览那些来自四方、记述着天灾、盗匪、官吏不法或刁民诡诈的卷宗时,那份压制的怒火与必须即刻做出的冷静决断,都让她明白——若换作自己,恐怕早已方寸大乱。
此刻,她能做的,也唯有用手中这柄犀角梳,在每日清晨那短暂的梳栉时光里,尽量让这位肩负天下的君王,鬓发整肃,仪容清朗,得以带着一份体面的从容,去面对新一轮的纷繁国事。
思绪未落,吕英已疾步入殿。
他双手捧着一卷赤黑两色军报简函。
赵高本欲上前接过,始皇却已直接伸出手。
吕英当即单膝及地,将简函高举过顶。
始皇接过,指尖利落地剥开混着苎麻丝的封泥,展开鞣制过的皮绳,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墨字。
只一眼,他的眉心倏然蹙起,又缓缓松开。
“王离已到?”
“回陛下,已至宫门外。”吕英垂首应答。
“可曾惊动旁人?”始皇追问,指尖在简牍边缘无意识地叩了一下。
“未曾。王将军褪去甲胄,身着寻常校尉服饰,混于信使队伍中疾驰入城,直抵禁苑。”吕英立刻回答。
“让他进来。”始皇合上简牍,置于案上。
“喏。”吕英领命,正欲起身。
“且慢。”始皇忽然又开口,“王贺……可与他同来?”
吕英身形一顿,立刻再度躬身,答得更为谨慎:“回陛下……他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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