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吕英躬身退出殿门的那一刻,阿绾也迅速将犀梳、玉篦、发带等物敛入身边的漆木妆匣,正欲抱着匣子从侧面的便门悄声退下。
“阿绾,”始皇的声音却忽然响起,刚好截住她的脚步,“且留步。稍后,你为那王贺理一理发髻。”
“喏。”阿绾心下一凛,即刻屈身应道,随即抱着妆匣,安静地跪坐回殿柱投下的那片阴影里,脊背挺直,眼帘低垂。
王离——这个名字她是听过的。
王翦老将军的儿子,北疆军中颇有威名的将领。
他因追击匈奴游骑不慎中伏,生死不明,老将军闻讯急痛攻心,这才薨逝于军中。
故而才有蒙挚奉命护送子婴公子北上迎灵之事。
可如今,王离竟活着回来了?
还在这等时辰秘密入宫?
那王贺……又是何人?
阿绾心中迷雾丛生,却将头埋得更低。
这些时日她在帝王身边学到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在该沉默的时候,绝不能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静静地跪坐着,像一尊藏在柱子影子里的小陶俑侍女,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殿内铜鹤衔灯的光晕摇曳,将始皇案前那卷刚刚拆开的军报映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氛围。
沉重的殿门再度开启,吕英身后跟着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两人皆穿着秦军最寻常的皂缘赤襦、束腰皮甲的校尉服饰,衣袍下摆溅满干涸的泥点与深褐污渍,皮质护膊磨损起毛,连固定发髻的竹笄都已歪斜,几缕被汗水浸透的乱发黏在额角颈侧——分明是昼夜不息、驰骋赶路的模样。
走在前面那人约莫三十余岁,身量高大健硕,肩背宽阔如山岩。
他甫一踏入殿内,目光触及御案后的玄色身影,便猛然扑跪在地,革靴与胫甲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便是“咚、咚、咚”三记重叩,额头触地之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清晰可闻。
再抬头时,这魁梧的汉子竟已虎目含泪,喉音嘶哑哽咽:
“陛下!臣……臣无能,丧师失地,辱没大秦军旗,有负陛下重托,有愧大秦山河!”
他身后跟着的少年,身形虽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异于常人的俊挺轮廓。
脸上同样污迹斑斑,却丝毫掩不住那份近乎夺目的精致五官。阿绾悄悄抬睫望去,心头蓦地一跳——那少年竟是高鼻深目,眉骨凌厉,分明带着鲜明的胡人血统。
更令阿绾讶异的是他此刻的神情。
少年脸上寻不出一丝慌乱或悲戚,只有一种与他年纪极不相称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目光坦然地对上御座之上的始皇,片刻后,竟又转开视线,略带好奇地打量起这间宏伟而压抑的帝王寝殿。
侍立一旁的赵高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如塑,根本没有对他约束。
那少年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忽地,定格在了殿柱旁的阴影处——恰好与正偷偷观望的阿绾撞了个正着。
一双湛蓝如塞外秋湖的眼眸,猝不及防地闯进阿绾的视线。
阿绾呼吸一滞,慌忙垂眼,心口却突突急跳起来。
这少年……是胡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绾。”
始皇竟未理会伏地泣诉的王离,转而唤了阿绾的名字。
阿绾心头一跳,忙应道:“陛下,小人在。”
“去,将王贺收拾齐整些,头发理好。”始皇抬手指向那少年,“就在此处,莫要出殿。”
“喏。”阿绾低声应下,目光飞快扫过殿内,只见御案旁那只青铜夔纹盆中尚有半盆清水,是始皇方才盥洗未用完的。
她迟疑地抬手指了指铜盆。
始皇见状,轻叹一声:“就用它罢。”随即转向赵高,“取些粥食点心来。”
“喏。”赵高躬身退下,经过吕英身侧时眼风微动。
吕英会意,即刻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并反手将沉重的殿门掩合——接下来的话,已非他这等身份可以听的了。
阿绾本以为那少年会自己起身过来,不料他依旧跪在原处,纹丝不动。
直到此刻,阿绾才察觉出异样:这少年眸光清澈,呼吸平稳,看似与常人无异,却对周遭的一切——包括始皇的话语、王离的痛哭、甚至自己方才与他对视的目光——毫无反应。像是活在另一个寂静的界域里。
阿绾仍跪在柱影之中,也不敢贸然起身,不知该如何去“拉”一个毫不理会外物的少年,一时僵在那里,手足无措。
始皇又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些许疲惫与无奈,又说道道:“阿绾,你去将他引至一旁。他……患了失魂之症,五感皆闭。你且帮他洗净头面,稍后喂些吃食。”
殿内烛火摇晃,将少年那双湛蓝却空洞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阿绾这才轻手轻脚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每近一步,她都能更清楚地看见王贺脸上干涸的泥污,以及污迹下那份与这嘈杂世间格格不入的安静。
“陛下……为犬子费心了。”王离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匆匆掠过阿绾,随即转向身旁跪得笔直却眸光空洞的少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贺儿,且随这位……阿姐去旁边,净净面,梳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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