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巫女的考验
族长活下来了。
第三天清晨,他的烧退了。我去换药的时候,发现伤口边缘已经开始长出新鲜的肉芽,那种腐臭的气味也淡了很多。他靠坐在土墙上,看着我把捣碎的苦蒿敷在缝合处,然后用新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整个过程中他一言不发,但我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跟着我的手指移动——不是那种空洞的注视,而是带着某种微弱的、黏稠的、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腿,”他忽然开口,“不砍了?”
“不砍了。”我系好最后一个结,“再过十天,你就能拄着棍子走路。一个月以后,大概还能追野猪。”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药罐打翻的话。
“闷闷的,”他说,“这里。但和苦不一样。这个是……轻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张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从来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嘴角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如果是在平衡站,没有人会把那个动作称为“笑”。但在这里,在这个连皱眉都不存在的世界里,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无异于有人在他的脸上放了一场烟花。
“这个叫‘开心’。”我说,声音有点发抖,“当你觉得闷闷的但又是轻的时候,就是开心。”
“开、心。”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慢慢嚼,像是在尝一种从未吃过的果实,“开心。”
我低头继续绑绷带,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眼眶里那股热意逼回去。
消息传得很快。一个外来者治好了巫医都准备锯腿的族长,这件事在这个只有十几个茅屋的小村子里,大概算得上惊天动地。当天下午,就有三个村民来找我看病——一个长期咳嗽的老人,一个手上被石斧割了道深口子的年轻猎人,还有一个肚子鼓胀的孩子,大概是寄生虫。
我用煮沸消毒的布条、捣碎的草药和从巫医那里找到的几样药材,一个一个地处理。咳嗽的老人我给了他用苦蒿和另一种有镇咳作用的草根煮的汤剂;年轻猎人的伤口和族长的差不多,清洗、缝合、敷药、包扎,一套流程已经熟练了许多;那个孩子比较棘手,我不知道怎么驱除寄生虫,只能让他多喝烧开的水,把能找到的最干净的食物挑出来给他吃,然后在心里暗暗祈祷这个时代的寄生虫不要太凶猛。
他们都和族长一样,全程面无表情。不同的是,那个年轻猎人在缝针的时候发出了声音——不是喊疼,而是一声极短促的、像是被噎住了的闷哼。我抬头看他,他正用力抿着嘴,额头上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针线。
“疼的话可以叫出来。”我说。
“叫?”
“就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又要从零开始解释一个概念,“用嘴巴发出很大的声音。疼的时候叫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用那种平板的声音说:“你这个人,很奇怪。”
但他没有叫。
到了第四天晚上,我发现自己不再需要睡树洞了。有人给我安排了一间空置的小茅屋,地上铺了干草,还有一个陶罐装了清水。屋子很小,站起来伸手就能摸到屋顶的茅草,但至少有一扇可以用草席遮住的门,有一面可以挡风的泥墙。我躺在那堆干草上,把鹅卵石举到月光下端详。
石头上的字又变了。之前那个“学习进度:0.0001%”后面的数字在缓慢跳动,现在已经变成了“0.0007%”。我不知道这个进度是怎么计算的,也不知道百分之百意味着什么,但每次看到那个数字往前挪一点,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笔一画地记下了我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
第五天,老巫女来了。
她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村口的小河边洗布条,那些换下来的旧布条上沾满了脓血和药渣,需要洗干净晾干才能再用。河水冰凉清澈,我搓布条搓得手指发麻,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不是那种被注视的直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有分量的东西,像是有人用目光称了称我的灵魂。
我回过头。巫女站在河岸上,拄着一根比她还要高的木杖,银白色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已经很老了,背佝偻着,身形干瘦,像一棵被风吹了几十年终于快要倒下的老树。但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我从未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不是情绪。是认知。
她知道一些事情。一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事情。
“你跟我来。”她说,然后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我把湿布条放进木盆里,跟了上去。
她带我走到了村后的一座小山坡上。这里远离茅屋,远离人群,只有几块被风雨打磨得光滑的巨石散落在草丛中。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用木杖指了指对面,示意我也坐下。
我们在那块石头上相对而坐。风吹过山坡,把她的白发吹得飘起来,有一缕缠在了木杖的顶端,她没有去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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