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这颗退化成石头的糖果,正在用同样的原理收集这个时代第一次出现的情感波动。不是情尘——这个时代没有情尘,空气里干干净净。但它收集的是更原始的东西。是情感本身第一次诞生的那一瞬间所释放出来的能量,是冻土开裂时迸出的第一颗火星。
我把鹅卵石翻过来,看背面那行极小的字。
“学习进度:0.0048%。”
又涨了。从今天早上的0.0031%涨到了0.0048%。今天那个提到阿妈的采集者贡献了大部分涨幅,剩下的零零碎碎的增量,大概来自阿木的深度分享和围观者中那些微弱的共鸣。
按照这个速度,要把进度条填满,我需要——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不能用数值去衡量情感教育的进度,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你可以在一定时间内教会多少人识字、多少人算数,但你不可能预测一个人什么时候会忽然打通某个情感的关窍。那不是一个匀速的过程,而是由无数次沉默的积累和某一个瞬间的触发组成的。也许进度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纹丝不动,然后在某个人的某滴眼泪落下的瞬间,一下子跳一大截。
但石头给的数据至少告诉我一件事:方向是对的。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次真切的体验,都在被记录、被储存。
而石头的温度之所以在持续升高,是因为这个世界正在升温。冰川时代的第一缕春风,虽然微弱,但已经足够让冰层的最表面开始融化了。
第四天夜里,我第一次看到了那个影像。
那天教学结束得比平时晚。我们讲到了“感恩”,这个词比较抽象,光是解释就花了小半个下午。下课后我实在太累了,没有回自己的茅屋,就坐在大树下靠着树干休息。月光很亮,照得村口的空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远处的河流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虫鸣声从草丛里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我把鹅卵石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手心把玩。这几天的石头几乎一直是温的,有时候会突然烫一下——通常是白天有人在上课时产生了情绪波动。那种远程感应让我觉得很奇妙,像是我坐在屋子里,却能通过掌心的温度听到别人的心跳。
今晚的石头格外安静。温度不高不低,维持在一种接近人体温的状态。我靠着树干,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它的表面,脑子里想着明天要教什么。接下来最想教的是“勇气”——族长说过两天要带猎人们进行一次大型狩猎,猎物的痕迹指向了一头很大的野猪,可能会很危险。如果在出发之前教会他们什么是“勇气”和“信任”,也许能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多一分默契。
这么想着,眼皮开始发沉。
然后石头突然烫了。
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短暂热度,也不是之前那种持续升温的温热。它在一瞬间变得滚烫,烫得我本能地想把石头甩出去。但我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一道光就从石头内部炸开了。
那光不是向外照射的,而是向内收缩的。它在我的眼前展开,像一张被抖开的画卷,铺满了我的整个视野。画卷上不是文字,不是符号,是影像——模糊的、跳动的、像是隔着一层被火烤热的空气看到的影像。
火焰。
大片的、铺天盖地的火焰。火焰在燃烧着一座城市,不是这个时代的茅屋村落,而是更大、更密集的建筑群——石砌的墙壁,木质的楼阁,层层叠叠的屋顶,在火焰中扭曲、倒塌、化为灰烬。天空中弥漫着浓烟和火星,地面上的石板被烧得通红,碎裂的瓦片四散飞溅。
一个人站在火焰中央。
他背对着我,身形高挑而挺拔,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衣角被热浪卷起来,翻飞如翼。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极黑极黑,黑到在火焰的映照下泛出一种冷调的深蓝,像是把整片夜空劈下来一角披在了肩上。他站在火海的中心,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在燃烧、在崩塌、在毁灭,唯独他纹丝不动,像是火焰的主人,像是这场毁灭本身。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来。
影像太模糊了,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冰冷,空洞,像两口被冻住的井。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快意,甚至没有冷漠。冷漠至少是一种态度,但他眼里的东西比冷漠更可怕——是空。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内容的空,像一片被火烧过又被雪覆盖的荒地,什么都不剩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我听不到声音。但就在他开口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我的脚底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直直地刺入了我的大脑。不是恐惧,不是寒冷,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看透了的战栗。
我认识那双眼睛。
不对——我不认识。我从未在这个时代见过任何人,这个时代和我有关的一切都还在这片小小的村落里。但我看着那双空洞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心底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忽然剧烈地疼了一下。那疼痛尖锐而短暂,像一根针在旧伤疤上飞快地刺了一下,拔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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