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开始剧烈晃动,火焰、废墟、那个人的眼睛,所有的影像都在疯狂地旋转、扭曲、收缩,然后砰的一声炸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夜色里。
月光重新落下来,虫鸣重新涌上来,河水还在远处流淌。一切都没有变。
我摊开手掌。掌心的鹅卵石已经不再发烫了,它安静地躺在那里,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我靠着树干做的一个梦。
但我知道不是梦。
因为掌心被烫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那个红印的形状,和石头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我攥紧石头,手指不可抑制地发抖。
那个站在火焰中的年轻男人是谁?
为什么在看到他眼睛的那一刻,我会觉得心口疼?那不是恐惧的疼,不是陌生的疼。那是——像阿木想起她死去的孩子时的那种疼。闷闷的,沉沉的,带着某种被埋藏了很久的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破土而出的剧烈震颤。
我不认识他。这张脸我从未见过,这个背影我从未见过,这双空洞的眼睛不属于我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
但我的心认识他。
那颗在五千多年后才会出生的、此刻却在这里跳动的心,在看见他的第一秒就认出了他。
我把鹅卵石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试图用意念和它沟通。“你让我看的是什么?是他吗?那个‘他’?那个我必须要找到、必须要教会爱的人?”石头没有回答。它只是一颗石头。一颗正在慢慢苏醒的石头,一颗会收集眼泪和拥抱的石头,一颗会在月夜里忽然发烫然后给我看一个陌生人的石头。
但它不会说话。它只能给我看画面,不能告诉我画面意味着什么。它只能让我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他是谁、他为什么站在那片火焰里。
以及——他为什么没有表情。
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和刚来这个时代时我所看到的每一个村民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不同之处在于,村民的空是未被填满的白纸,而他的空,是烧尽了所有颜色之后剩下的灰烬。
前者是还没有学会。后者是学会了之后又失去了。
这两种空之间,隔着怎样的路?
我躺回干草铺上,把鹅卵石放回腰间的网兜里,手始终没有松开。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泥墙上,照在巫女的木杖上,照在我紧紧攥着石头的手指上。秋虫在草丛里叫了一整夜。
这一夜我没有睡好。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那双空洞的眼睛就会在黑暗中浮现,像两口倒扣的井,像一片被火烧过的雪地。我会猛地惊醒,掌心的石头还是温的,窗外的月亮还在那个位置,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曾到来。
但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
进度条不再是小数点后面的缓慢爬升了。石头已经不止是记录者和收集者,它开始主动向我传达信息了。第一个是预言,是警告,还是指引?那个火焰中的男人,此刻也许还没出生,也许已经是某个遥远部落的战士,也许只是一个还没有被启动的符号,正静静地躺在时间线的某个节点上等着我去碰触。
石头在收集情感能量。当能量储存到一定量,它就能显示影像——也许是未来,也许是过去,也许是某个正在发生的事情。而它选择第一个让我看到的,不是我的爹爹,不是凛夜,不是我日夜想念的任何一个亲近之人,而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眼眶空空的、站在火焰里的陌生人。
这意味着,这个人是所有拼图里最重要的一块。
我必须要找到他。
但在这片广袤的、部落稀落的、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的大地上,怎么找一个人?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用河边捡的一根烧焦的树枝,在一片晒干的兽皮上画下了那双眼睛。只画了眼睛——因为其他的五官太模糊,我记不清了。但那双眼睛的轮廓、那空洞的注视、那比死更冷的空无,每一笔我都画得毫不犹豫。
画完之后我盯着兽皮看了很久。
我的手在抖。
不是冷,不是饿,不是累。是一种从鹅卵石传到我掌心、又从掌心蔓延到全身的、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心跳般的震颤。
像是有人把耳朵贴在大地上,听到了远方马蹄的声音。
那个男人正在朝我走来。
而我不知道那是救赎,还是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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