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安的余晖与建康的野心(公元417年十月·长安)
长安的秋意,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萧索与不易察觉的躁动。未央宫高大的殿宇依旧巍峨,但宫墙之内,气氛却压抑得像绷紧的弓弦。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胜利的醇香,而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和猜忌。
晋军的统帅,太尉、中外大都督刘裕,这位刚刚创造了东晋开国以来最大武功、亲手将后秦皇帝姚泓送入囚车的枭雄,此刻却如困龙般焦灼。他站在未央宫前殿的高阶之上,目光并非望向脚下这片刚刚浴血收复的汉家故都,而是穿透了千山万水,死死地钉在东南方向——建康城。龙椅的影子,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
“朝廷急报!”心腹幕僚刘穆之脸色凝重,递上一份密封的文书,声音压得极低,“留守建康的尚书左仆射刘穆之大人(同名,刘裕最重要的谋主)……病危!朝中风传,恐……时日无多!”
刘裕的手猛地一颤,几乎捏不住那轻飘飘的帛书。刘穆之!那是他在建康的定海神针,是他权力根基的守护神!一旦这颗定心丸倒下,那帮高门士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的门阀老狐狸,还会安分吗?他离开中枢太久了!前线捷报频传,威望如日中天,但根基不稳的荣耀如同沙上之塔。回去!必须立刻回去!篡晋自立的宏图伟业,绝不能因为羁留关中而功亏一篑!
“传令!”刘裕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斩截,瞬间驱散了殿前的沉寂,“三日后,大军主力启程南归!留……桂阳公刘义真(刘裕次子,年仅十二岁)为安西将军、雍梁秦三州刺史,都督关中诸军事,坐镇长安!王镇恶为安西司马,领冯翊太守,沈田子为建威将军、始平太守,辅佐义真守城!其余文武,各司其职,务必确保长安稳固!”
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阶下,刚刚立下不世奇功、焚舟破敌的王镇恶猛地抬头,眼中写满了震惊与不解。他顾不得礼仪,急趋几步,几乎是喊了出来:“太尉!关中初定,人心浮动如沸汤!姚氏宗族余孽尚在窥伺,赫连勃勃狼子野心,夏军铁骑就在北地虎视眈眈!此时大军主力南撤,仅留些许兵马和一……幼主(他强行咽下‘孩童’二字),如何能震慑群狼,安抚秦雍?请太尉三思!至少……至少待关中人心稍附,根基稳固再行南归啊!”
刘裕的目光锐利如刀,冷冷地扫过王镇恶那张因急切而泛红的脸:“王司马!你在教本帅做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朝廷中枢动摇,国本为重!关中之事,尔等文武同心戮力,有何惧哉?义真虽幼,然天资聪颖,更有尔等宿将辅佐!难道你王镇恶,还守不住一座长安城?”他抬手指向殿外隐约可见的巍峨宫阙,“看!这就是长安!我汉家故都!它的安危,本帅就托付于你了!”这最后一句话,既是重托,更是无形的枷锁。
王镇恶如鲠在喉,看着刘裕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燃烧着对建康龙椅炽热渴望的火焰,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他缓缓躬身,拳头在袖中紧握:“末将……遵命。”声音艰涩。他知道,太尉的心,早已不在长安了。
二、裂痕初现:猜忌的毒种(公元417年十一月·长安 安西将军府)
王镇恶的担忧,几乎在刘裕离开长安的烟尘尚未散尽时就应验了。偌大的长安城,像一个失去了主心骨的空壳。名义上的最高统帅,是年仅十二岁的桂阳公刘义真。这孩子继承了父亲的勃勃野心和聪明劲儿,却半点没继承那份杀伐决断的沉稳。他更像一块未经锤炼的生铁,骤然被抛入这权力和阴谋的熔炉之中。
将军府内,气氛诡异。刘义真高踞主位,摆弄着缴获自姚泓的镶金嵌玉的短匕,对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军政文书视若无睹。他身边围着一群从建康带来的、善于逢迎钻营的侍从,争相谄媚吹捧:
“殿下英明神武,堪比昔日光武少年时!”
“是啊是啊,关中群寇,闻殿下之名,必然望风归顺!”
刘义真听得眉开眼笑,稚嫩的脸上满是得意,仿佛长安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下首左右两侧,坐着真正的实权人物:左边是安西司马、冯翊太守王镇恶,他眉头紧锁,正将一份关于北地夏军异动的紧急军报递给旁边的录事参军王修。右边是建威将军、始平太守沈田子,他斜靠在凭几上,眼神阴沉地扫过王镇恶和王修,目光最后落在主座上那个被奉承得飘飘然的少主身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和嫉恨。
“王司马,”刘义真终于放下匕首,懒洋洋地开口,学着大人的腔调,“听说你府上近日车马盈门?不少关中豪族都去拜会了?他们是想投靠你这位‘关中王’吗?”少年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挑唆和不谙世事的尖刻。旁边的侍从立刻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沈田子心中一凛,暗道机会来了。他立刻坐直身体,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清晰地送入刘义真耳中:“殿下明察!王司马自入长安以来,威名日盛!他本是关中人士(王镇恶是前秦名相王猛之孙,生于关中),与本地豪右盘根错节。前番渭桥焚舟,固然勇烈,但亦可见其……孤注一掷、不恤士卒性命之酷烈。如今太尉南归,他以安西司马之职,总掌兵权,又与本地豪族过从甚密……殿下,不得不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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