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罗尘在星辰塔里住了下来。不是闭关，不是修炼，就是每天在塔里走一走，去主殿坐一坐，偶尔路过演武场时停下来看那些年轻修士过两招。
第一天的时候，所有经过他身边的人都紧张得像绷紧的弓弦。第二天，有几个胆子大的新兵远远朝他行了礼，见他点头回应，便壮着胆子多看了两眼。到了第三天，已经有年轻修士敢在他经过时停下来问一句修炼上的困惑，罗尘基本都答了，话不多，但一句是一句。
混沌城主有一次在走廊碰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这是打算转行当教习了？”
“教习有什么不好？”罗尘反问。
混沌城主笑了，没有再说什么。他心里是高兴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人族要想真正站得住，光靠几个顶尖强者远远不够。新生代的苗子能不能长起来，才是百年千年之后人族有没有续力的关键。如今罗尘愿意亲自下场，哪怕只是偶尔指点几手，对那些年轻人来说都是天大的造化。
第五天，巨斧从北域巡逻回来了。他听说罗尘在塔里待了好几天，二话不说直接找上门来。
“来，打一架。”
罗尘正在看一群年轻修士排演合击阵法，听到这句话转头看了巨斧一眼。巨斧一如既往地扛着他那把大斧子，浑身带着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肃杀气，目光灼灼。
“不打。”罗尘说。
巨斧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打不过我，打了你心里不痛快。”罗尘语气平淡，说完收回目光继续看阵法演示。
巨斧被他这话噎了个结实。换成别人这么说，他早就一斧子劈过去了，但这话从罗尘嘴里说出来，他只能咬着牙瞪了半天眼，最后瓮声瓮气地：“那你坐在这儿看这些小娃娃耍把式，有什么意思？”
“看他们耍把式，比跟你打架有意思。”
巨斧听出他话里有话，哼了一声，把斧子往地上一顿，竟然真的在旁边坐了下来。两个混沌境级别的顶尖强者就这么并排坐在演武场边缘的台阶上，看着场中一群宇宙尊者级别的年轻人在那儿吭哧吭哧地演练合击阵法。偶尔罗尘会抬手指一个方向，说一句“你往左偏了半步”，或者“那个节点的力量接得太慢了”，场中的年轻人便赶紧调整。
巨斧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些小子，比你当年那批弱多了。”
“当年那批是在厮杀里滚出来的。”罗尘说，“他们是太平年月里长出来的。不一样。”
“太平年月……”巨斧咀嚼了一下这几个字，语气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还真是。好多年没过过太平年月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演武场上的年轻修士们紧张得更卖力了，两个混沌境坐在台下看他们操练，这阵仗整个碎星区也就这么一回。
当晚，星辰塔的小食堂里多了一桌席面。混沌城主亲自张罗的，说是替巨斧接风，顺便也把罗尘拽下来。席上坐了一圈——罗尘、罗峰、巨斧、混沌城主、李道真、青云、袁灵儿，还有两个新晋的宇宙尊者年轻人，被混沌城主硬拉着来见见世面。其中一个就是前几天在走廊里被罗尘问名字的那个周恒。
周恒坐在桌子最末端，面前摆着碗筷却不敢动，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旁边另一个年轻人也好不到哪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罗峰坐在周恒对面，看他那副样子觉得好笑，伸长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吃啊，又不是鸿门宴。”
周恒被他这个动作吓得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结结巴巴地：“多、多谢神王大人！”
罗峰皱了一下眉：“别叫我神王大人，叫罗峰哥就行。”
周恒张了张嘴，实在叫不出“罗峰哥”这三个字，最后憋出一声“罗、罗……大人”。罗峰放弃了他，扭头去跟巨斧碰杯去了。
青云坐在罗尘旁边，举着杯酒慢慢喝着，目光温润地扫过这一桌子人——有从原始宇宙一路跟过来的老伙计，有源界新收的年轻后辈，有跨世界交到的盟友。零零总总算下来，如今的人族虽然还称不上枝繁叶茂，但已经有了树的样子，不再是当年那棵孤零零立在原野上的独苗了。
他转头看向罗尘，发现罗尘也在看这一桌人，神色很淡，但眼底有一层极浅的光。
散席时已经很晚了。两个年轻尊者是被混沌城主赶回去休息的，一路上互相搀着走路都打晃——不是喝酒喝的，是精神高度紧张了一整晚，终于放松下来后整个人都虚脱了。巨斧回了自己的驻防星域，李道真则去塔顶的剑坪上对月挥剑，青云说要再去复核一遍通道数据。
罗尘和袁灵儿并肩走在塔内廊道上，头顶的星光透过塔壁的透明穹顶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辉。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慢慢地走着。
廊道拐角处，那几只发光机械蝴蝶还在不知疲倦地绕圈飞着，后面几个小孩的影子早就没了，大概是被家长揪回去睡觉了。
罗尘看了那几只蝴蝶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袁灵儿问。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些东西。”
袁灵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几只机械蝴蝶，然后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罗尘没有回答，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廊道很长，星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转角那头。
碎星区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而在那潭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发生变化——不只是一个人族的根基在扎深，更是一位曾经独自扛着天、独自走过所有风暴的存在，正在学着放下一些重量，学着回头看，学着让自己成为这片星空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它的顶梁柱。
那缕异界道韵种子在罗尘体内缓缓转动，与源界本源的共振越来越温和，越来越稳定，像是两个认识已久的人正在用越来越轻的声音聊天，聊到后来已经不需要开口，只需要坐着，就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浑源之境的门，还没有开。
但门上那层薄纱，已经几乎透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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