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庭院中的茶喝到第五轮时，纪宁起身，走到院角那几株草木前弯腰看了看，像照看自家菜园的老农。他回头说了一句：“你们该回去了，通道的节点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开始不稳定了。”
罗尘看了看天色——其实这片混沌虚空中根本没有天色这个概念，但他依然下意识做了这个动作。“叨扰了。”他站起身，向纪宁拱手，“这一趟收获很多。”
纪宁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石桌前：“收获不在多，在能留住。你们源界那个底子，最怕的不是跑得慢，是跑着跑着把来路忘了。记得回头看看那些还在土里生根的人，路才能走得长远。”
这话说得平淡，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分量。罗峰在后面默默重复了一遍“记得回头看看”，然后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
穿过界壁回到灰白色虚空的路上，罗峰走在罗尘旁边，忽然低声说：“小叔，纪宁那话……是不是在说我们人族里边，那些普通人？”
“你说呢？”
罗峰想了想：“我觉得他是那个意思。咱们两个跑得快，青云师伯和李道真也跑得快，但剩下的人还在吭哧吭哧地追。要是咱们只顾着自己往前跑，跑远了回头一看，身后没人了，那还叫什么人族。”
罗尘没有接话，但他看了罗峰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认可。这小子平时看着莽撞，有些事却比谁都拎得清。
返回的通道节点如约开启，银色裂缝在灰白虚空中张开，六人鱼贯而入。重新落入星辰塔密室的那一刻，源界那熟悉而厚重的法则气息包裹住全身，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异界再好，落脚的地方总是自己的更踏实。
袁灵儿是最先从那种“归乡”感中恢复过来的。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罗尘，嘴角带着一丝笑：“回来了。”
“回来了。”罗尘伸手在她发间轻轻拂了一下，转头对青云说，“师兄，先把数据收好，辛苦你。我去看看混沌城主那边。”
青云点了点头：“去吧。这些人脉底子，也该经营起来了。”
罗尘走出密室，沿着星辰塔的旋梯一路向下。他平时很少走这条通道，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瞬移，但今天他想用走的。经过几层修炼区时，迎面遇到几个年轻修士正在对练，看到他走过，全都愣了一下然后慌忙行礼。罗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脚步不停。
走到主殿入口时，听见里面传出混沌城主的声音：“西北那边的灵植园人手不够，你从新兵里调二十个过去，不用挑太强的，踏实肯干的就行。还有，光裔族那边要的阵法材料清单我已经批了，你去库房核对一下存量。”
“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应道，然后脚步声朝门口方向过来。门帘掀开，一个穿着制式战甲的青年迎面撞见罗尘，瞬间整个人僵住了：“神、神王大人！”
罗尘认出了这张脸。是当初薪火舰队里第一批跟着过来的宇宙尊者，姓什么他一时没想起来，但能记得这张脸是因为这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叫什么名字？”
那青年万万没想到罗尘会问他的名字，嘴巴张合了两下才挤出一句：“周……周恒。神王大人，我叫周恒。”
“周恒。”罗尘点了点头，“去忙吧。”
周恒整个人恍恍惚惚地走了，像是被雷劈过又活过来一样。
罗尘掀帘走进主殿，混沌城主正伏在案上写什么东西，抬头看见是他，搁下了笔。“回来了？比预想的早了两个时辰。”
“通道节点提前稳定了些。”罗尘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册，“这么多？”
混沌城主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这还算少的。新来的那批移民里，有七个不同的文明分支，光语言就有十七种，彼此之间还不能通婚，我在协调他们的居住区划分。巨斧上个月清理掉三波流寇，缴获回来的东西堆了两个库房，还没分类完。还有……”
“行了行了。”罗尘难得主动打断他，“我回来不是听你诉苦的。”
混沌城主一愣，随即摇头笑了：“那你回来做什么？”
罗尘沉默了两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说不清楚为什么第一时间走到了这里。或许只是因为走在旋梯上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混沌城主伏案看报表的样子，是巨斧扛着斧子在星空里巡逻的轮廓，是那些年轻修士看到自己时手足无措的模样。这些画面叠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的“人族”的全貌——不全是强者，不全是辉煌，更多的是这些日复一日的琐碎和一个个叫不上名字的面孔。
“回来看看。”他说，“看你们忙成什么样了。”
混沌城主听出了这话里头的意味，没有接茬，只是低头重新拿起笔，在卷册上勾了一笔。“那你看完了，有什么指示？”
罗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案卷上，忽然说：“以后遇到拿不准的事，可以来问我。别一个人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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