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宁是在七天后到的。那道从莽荒纪方向来的脉动在源界外围盘旋了两天，像一头谨慎的老鹿在陌生水源边先绕了三个圈子才肯低头饮水。第三天清晨，星辰塔外层的防御阵法感知到一股温和而庞大的意志靠近，青云第一时间确认了身份，罗尘便在塔顶站着等候。
纪宁没有走通道。他直接从界壁外层渗透进来，如同一片从高空缓慢降落的梧桐叶，无声无息地落在星辰塔顶的平台上。落地时他脚下连一丝尘埃都没扬起，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院子里走了几步而已。
罗尘看着他站定，开口的第一句是：“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纪宁微微笑了笑：“你这里出了动静，隔着半个混沌海都听得见。”他在檐边坐下，姿态随意地垂着一条腿，“我本想过一阵再来，但你那扇门全开之后，我那边的心力感应像是被人往深水里抛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接一圈。我若不亲眼看看，心里不踏实。”
“看完了呢？”
“看完再做打算。”纪宁望向碎星区深处那片正在缓慢扩张的星光，“你这边，比我想象中暖和。”
罗尘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晨光从东侧漫过来，将塔顶的玉石地面晒得微微发热。两人就这么坐着，一炷香的时间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像两个在河边晒太阳的旧识，不需要用话语来填满空隙。
过了不知多久，纪宁先打破了沉默：“你感觉到那第三道脉动了吧。”
“感觉到了。”
“我比你早察觉三天。”纪宁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这句话本身带着明确的分量，“它从极远的地方来，路径非常稳定，像一个早就计算好的轨迹。而且——它不是被你的门纹吸引过来的，它出发的时间比你开门的时间还要早一些。”
罗尘转头看向他。这个信息比他所掌握的要深一层。如果那道脉动在门全开之前就已经出发了，说明那位名为“元初”的存在，在源界的门纹刚刚开始向外辐射微弱共鸣时便已经察觉到了。那个时代的存在对太初之门的感知力，远超今日诸天万界中任何人的想象。
“你见过它吗？”罗尘问。
“没有。但我见过与它同源的气息。”纪宁说，“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曾经深入过混沌海深处的一片废墟。那片废墟看上去像是一个古老世界的残骸，但后来我慢慢想明白，那个世界不是被外力摧毁的——它是自己拆散的，像是有人把一块完整的东西故意掰碎了再扔掉，只留下了表面的壳。废墟的底层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印记，与我这次感应到的脉动同源。那道印记我当时没有能力解读，这些年修行渐深后才慢慢摸索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停了一下：“那个存在，元初，可能不只是太初之门的守门者。他可能更接近与太初之门同时诞生的第一批意识之一，只是比门本身稍晚。门崩碎的时候，他选择留下来，守在原点附近，等待有人能重新将门拼起来。”
罗尘听完，沉默了片刻：“那他是在等一个‘能推开门的’还是‘愿意推门的’？”
纪宁看了他一眼：“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已经推开了门之后的那层窗户纸。”
两人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有些答案不是靠讨论能得到的，得等那位存在亲自走到面前时才能揭晓。
冷先生是在第四天傍晚抵达的。他的到访方式与纪宁完全不同——没有渗透界壁，没有绕圈子，而是一道极其精确的规则投影直接镶嵌在星辰塔外围的阵法节点上，像一个螺栓被精准地拧进了该拧的孔位。罗峰第一时间冲上塔顶：“来了来了！冷先生来了！”
罗尘和纪宁都站了起来。阵法节点上那道投影缓缓凝实，化作一个人形轮廓。那人形轮廓极其模糊，几乎只有一层薄薄的光晕，但光晕内部的规则结构之精妙，让纪宁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冷先生的声音从那层光晕中传出来，与当初第一次与罗峰沟通时一样冰冷而理智，但仔细去听会发现那冰冷的底层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频率变化——类似于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行了极长时间后，轴承间自然磨合出的那种柔和：“源界。门纹激活。三道脉动汇聚。信息已确认。我来进行三方数据同步。”
罗峰在旁边小声嘀咕：“他一直这样说话。”
冷先生的光晕微微波动了一下：“你说得对。”
罗峰愣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当晚，星辰塔顶层的密室被临时改造为一间议事厅。罗尘坐主位，纪宁靠窗站着，冷先生的投影悬浮在密室东侧的墙边，青云坐在罗尘左手边，罗峰搬了个蒲团坐在地上——他自觉自己的层次还没到能坐桌面的程度，但又不甘心在门外等着。
纪宁先开口，简单介绍了莽荒纪世界对太初之门碎片的研究积累，以及他本人对“门纹激活连锁反应”的认知模型。冷先生紧随其后，用一种近乎极简的语言结构，陈述了雪鹰领主世界对“碎片世界相互吸引”这一现象的观测数据，并在末尾补充了一句：“源界的门纹波动强度，在现有数据记录中排第二位。第一位已经坍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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