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在这些人之间穿行着，他穿行的节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干净，没有多余的摆动，没有多余的力气。
他的身体像一根针穿在厚厚的布料里面，布料的每一根线都想缠住他，但他的方向一直在往前，布料的纠缠对他来说就像是不存在一样。
他一路穿到了陈魁面前。
陈魁站在战枫原来站的位置上，他看着战枫从人群里面一步一步地穿出来，身上那件黑色夹克连皱都没皱几道。
那层观看的姿态在他的脸上凝固了，他的嘴微微张着，他那双嵌在络腮胡和光头之间的瞳孔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松了。
战枫站在陈魁面前，离他不到一步远，战枫的呼吸还是匀的，他的额头上几乎没怎么出汗，他的眼睛看着陈魁的那双眼睛，那层平平淡淡的目光落在陈魁脸上，像是冬天早晨的阳光照在石头上，有温度但不烫手。
你们一百多个，战枫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一片嘈杂的广场上，陈魁听得很清楚，跟你们两个，真的一样。”
战枫顿了一下，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陈魁脸上滑到他身后那些还在互相搀着站起来的那些人身上，又收回来。
甚至还没你俩好打，你俩好歹还能让我动几下手，这些人连我衣角都碰不着。
陈魁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那声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面敲了一下骨头，闷闷的，短促的。
他身后那些人还在陆陆续续地站起来，有人捂着肋骨，有人扶着肩膀，有人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一百多号人围着站成了一个松松散散的大圈，但圈子的正中央空出来了大约三四米宽的空白区域，战枫站在那片空白的正中间。
那片空白区域里面除了战枫之外，还有陈魁。
陈魁站在战枫面前，他的光头已经湿透了，汗从他头顶那道疤的两侧往下淌着，淌过他的眉骨，淌进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被汗水腌得泛了红，但红着眼睛他也还是看着战枫。
战枫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魁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嘴皮子上那层汗被唇纹缝成了几道细细的水痕。
所有人听好了，谁擒住战枫，奖励一千万！
此时此刻，陈魁抛出巨额奖赏来鼓动所有人，提振士气。
因为陈魁知道，他们所有人都畏惧战枫了，这种畏惧的情况下，更不可能擒住战枫了！
一千万三个字从陈魁嘴里出来的时候，围成圈的那些人里面几十双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是一种被某种东西突然点着了之后猛地往外冒了一下又压住的光，像是一堆湿柴底下被人塞了一根引火条，火苗子从柴缝里窜出来了一瞬又被压回去了。
陈魁站在战枫面前，他的嘴唇还在抖着，但他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说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他的目光从战枫身上移开，扫过站在外围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扫过去，像是在确认那句话到底起了作用没有。
起作用了。
刚才还捂着肋骨的一个人松开了手，他站直了身体，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橡胶棍。
另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鼻子在流血，血顺着嘴唇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攥紧了拳头。
还有一个人从奔驰车旁边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抄起了路边一根折叠的三角警示牌，铁质的杆子在他手里攥得发白。
赵武站在陈魁身侧，他的右手还是抬不起来，但他的左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折叠刀，刀身不算长，合拢之后大约比手掌短一个指节，他拇指在刀柄上推了一下，刀刃从槽里面弹出来，寒光在上午的光线下面闪了一道。
陈魁看见赵武亮了刀，他自己也把手伸进了西装裤侧袋。
他摸出来的是一根比筷子长不了多少的金属棍，那种伸缩式的甩棍，他手腕一抖棍身就伸长了，咔嚓一声卡住了关节。金属的哑光在他手里握着的姿态很稳，刚才被战枫拍到发麻的那只右手此刻握着这根甩棍的时候反而没有了刚才那种颤抖。
一千万。陈魁把这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高到围成圈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谁擒住战枫，一千万，当场兑现，不拖不欠。
人群里面有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那种吼声不是老虎叫的那种声音，是很多人同时从胸腔里往外逼出来的那种闷闷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
那层气息从三面同时往中间压过来的时候，战枫站在正中间，他偏了一下头，看着陈魁手里那根甩棍的金属尖端正对着他的胸口。
你还真舍得下本钱。战枫的声音还是那层平平淡淡的样子。
第一个动的人是从战枫正后方冲过来的。
那个人是刚才被战枫用手背敲过面门蹲在地上的那一个，他蹲在那里的间隙把鼻血擦干净了，然后他趁着战枫说话的间隙从后面扑了过来，整个人像一张网一样张开双臂想从背后箍住战枫的腰。
战枫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倾的幅度很小，只有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
那个人从他身后扑过来的时候双臂合拢的位置正好从战枫后腰的侧面滑过去了，他的手臂没有箍住人，反而因为自己扑得太猛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战枫在他栽过去的那一瞬间伸了一下左手，手掌在那个人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那个人被那一按的力道直接送得脸朝下砸在了地砖上，额头磕在地面上咚地一声闷响。
这一下之后周围的那些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按了启动键一样，四面八方的人一齐朝战枫涌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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