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号矿坑。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吸进肺里全是煤渣子味儿。
原本强壮的北蛮汉子,如今一个个瘦得脱了相。
肋骨根根分明,都要顶破干瘪的皮肤。
他们脚上拖着沉重的铁镣,眼神空洞麻木,挥镐的动作慢腾腾的,没半点力气。
“啪!”
一声脆响。
巴图手里那根浸透了黑油的鞭子,狠狠抽在一个倒地不起的战俘背上。
“起来!装死是不是!”
巴图骂得凶,但声音里透着股中气不足的虚。
这曾经的千夫长,如今也没比手底下的奴隶好多少。
虽说当了工头能多吃个馒头,但这没日没夜的监工,还得防着手底下人暴动,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地上那个战俘抽搐了两下,嘴里吐出一口黑血,脑袋一歪,不动了。
“死了?”
巴图走过去踢了一脚,晦气地吐了口唾沫。
“拖走!扔到后面坑里去,别挡道!”
两个同样枯瘦的战俘麻木地走过来,拖起尸体的脚往外拉。
尸体在煤渣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周围几百号人连头都没抬一下,只当那拖走的不是同伴,而是一块废弃的烂木头。
“巴图!你个废物!”
苏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煤泥冲过来,看着那还没装满的半车煤,气得脸上的肥肉乱颤。
“这就是你一下午的成果?半车?”
苏安指着那还在冒烟的高炉方向。
“你知道停一刻钟要亏多少钱吗?把你切碎了卖都不够赔的!”
巴图当即跪下,那编号001的木牌在胸前晃荡。
“苏管家,真不是偷懒啊。这已经是往死里干了!这几天死了快五十号人,剩下的也都拉稀摆带,站都站不稳,这鞭子抽下去都没反应了。”
这时候,一直蹲在坑边抽旱烟的老张站了起来。
这独臂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张满是煤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管家,逼也没用。”
老张指了指那些还在挥镐的人。
“这帮人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吃的又是那点玩意儿。”
“再这么逼下去,不用等到下个月,这坑里就剩不下活人了。”
苏安急得直转圈:“那怎么办?外头的订单都要把大帐给埋了!难道眼睁睁看着银子飞走?”
他忽然停下脚步,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压低了声音。
“要不……咱们再出去抓一批?反正外头那么多部落……”
“不行。”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坑道口传来。
林昭披着那件半旧的黑貂裘,脚上蹬着鹿皮靴,慢慢走了下来。
秦铮像个黑铁塔似的跟在后面。
“大人!”
苏安赶紧迎上去,像是见了救星。
“您可来了!这火烧眉毛了啊!”
林昭没理他,径直走到那个刚被拖走的尸体留下的痕迹旁看了看。
又抬头扫了一眼那些摇摇欲坠的战俘。
“抓人?”林昭转过身,看着苏安。
“外头那是来做生意的客。你今天敢动手抓一个,明天那十里连营就得散个精光。到时候,咱们这高炉炼出来的铁锅卖给谁?精盐卖给谁?”
苏安擦了擦汗:“可……可这产能跟不上啊。这帮蛮子都要死绝了。”
林昭走到一个正在背煤的战俘面前。
那人也就二十来岁,却老得像四十,浑身都在发抖,每迈一步腿都在打晃。
“老张。”林昭开口。
“在。”
“现在他们是怎么个干法?”
“回大人。”老张叹了口气。
“天一亮就下坑,干到外面彻底看不见为止。中间吃两顿稀的,晚上就在坑边随便找个地儿眯一会儿。”
林昭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也就是说,晚上这几个时辰,这坑是空的?这镐头是停着的?”
“那是自然,人得睡觉啊。”
老张理所当然地说道,“不睡觉哪有力气干活?”
“这就是浪费。”
林昭这两个字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人都快累死了,您说这是浪费?
林昭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磨得锃亮的镐头,掂了掂分量。
“苏安,咱们这黑山沟,缺的是什么?”
“缺人啊!缺煤啊!”
“错。”
“咱们缺的是时间。”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因为过度劳累而效率低下的战俘身上。
“一个人,连着干七八个时辰,后头那几个时辰就是在磨洋工,不仅出不了活,还容易把人给累死。”
“这一死,咱们还得花粮食养新的,还得花时间教,这都是成本。”
林昭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那是从京城带来的西洋玩意儿,看了看时间。
“从今天起,改规矩。”
林昭的话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矿坑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把所有人,分成三拨。”
“甲队、乙队、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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