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末的风,裹着庭院里晚桂的冷香,从半开的窗棂钻进来。江谢爱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还捏着一方未绣完的锦帕 —— 上面是只刚勾出轮廓的鹤,羽翼的针脚细细密密,像极了她这几日悬着的心。
杨晨铭坐在对面的书案后,还在处理回京后的奏疏。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映在素色的屏风上,肩线挺拔,却比出征前清瘦了些。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柔和:“怎么还不睡?明日还要去内务府敲定嫁衣的纹样。”
江谢爱摇摇头,将锦帕放在膝上:“等你一起。” 她望着他手里的朱笔,忽然想起前世某个相似的夜晚 —— 那时他也是这样坐在书案后,只不过那时的烛火更暗,窗外还飘着雪,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被杨子轩撕碎的平安符,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
思绪刚飘远,倦意便涌了上来。她将头抵在软榻的靠枕上,闭上眼时,还能闻到杨晨铭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桂香,像层温暖的纱,将她裹了进去。
再睁眼时,周遭的暖意却散了。
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刮得脸颊生疼。江谢爱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囚衣,料子粗糙,磨得皮肤发紧。抬头望去,是冷宫斑驳的墙,墙皮一片片脱落,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砖,墙角还长着半枯的杂草,风一吹,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极了有人在暗处磨牙。
“县主,该喝药了。”
尖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江谢爱浑身一僵 —— 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太监,前世送她走最后一程的人。她转头,看见那太监端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只白瓷碗,碗里的液体呈深褐色,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凑近时能闻到股刺鼻的苦杏仁味。
是毒酒。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抵到冰冷的墙壁,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我不喝,” 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几分固执,“杨相呢?我要见杨相!”
太监冷笑一声,将托盘往矮桌上一放,瓷碗与木桌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县主还不知道吧?杨相早在三日前,就被前朝旧臣刺杀在宫门口了。他临死前还喊着你的名字,真是可笑 —— 一个谋逆的奸臣,还想着你这个‘祸乱之源’。”
“你胡说!” 江谢爱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矮桌,疼得她皱眉,“杨晨铭不会死的!他答应过我,会回来护我!”
“答应?” 太监弯腰,凑近她,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阴恻,“太后娘娘说了,你和杨相都是乱臣贼子,留着你们,只会坏了前朝复辟的大事。这碗酒,是娘娘的心意,你喝了,也算全了你们的‘深情’。”
江谢爱看着那碗毒酒,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想起杨晨铭在峡谷决战时,腰间中箭还紧攥着她绣的平安符;想起他在书房擦拭那枚青铜印时,眼底的隐忍;想起他出发去西北前,将虎符塞进她手里,说 “若有紧急情况,不必等我消息”。
他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她踉跄着扑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飘着细小的雪粒,落在手背上,凉得刺骨。忽然,她看见宫墙下站着个人 —— 那人穿着熟悉的藏青色朝服,胸前的补子却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泥土,正是杨晨铭。
“杨晨铭!” 她失声喊出来,伸手想抓住他,却只碰到冰冷的空气。
那人抬起头,看向她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愧疚。他想往前走,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像要融进那片灰蒙蒙的天里。“阿爱,”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对不起,我没能护好你……”
“你别走!” 江谢爱趴在窗台上,泪水混着雪粒落在手背上,“我跟你走,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可他只是摇了摇头,身体越来越透明,最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在雪地里晃了晃,便彻底消失了。
太监的手忽然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县主,别再做无用功了,喝了吧。”
白瓷碗被递到她嘴边,刺鼻的苦杏仁味直冲鼻腔。江谢爱挣扎着,却被太监死死按住。她看着碗里深褐色的液体,里面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绝望 —— 前世的她,终究还是没能逃得过这场死局。
就在那碗酒要碰到嘴唇时,她猛地睁开了眼。
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冷汗,连贴身的中衣都被浸湿了。她大口喘着气,转头看向四周 —— 还是熟悉的房间,软榻边的烛火还在跳,书案后的杨晨铭正皱着眉看她,手里的朱笔已经放下。
“阿爱?” 他快步走过来,蹲在软榻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指尖的温度让她瞬间安定下来,“做噩梦了?”
江谢爱看着他的脸 —— 眉眼清晰,没有血迹,没有苍白,是活生生的。她忽然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哽咽:“杨晨铭,你没死……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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