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狗子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两年积攒的炮火恐惧,在这一刻彻底被引爆。
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双腿发软,不受控制地颤抖。
看着眼前不断炸开的火光、不断崩塌的战壕、漫天飞舞的土石,过往尸横遍野、血肉横飞的惨烈画面瞬间涌入脑海,窒息的恐惧死死攫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忘了呼吸,忘了动作,整个人彻底陷入极致的慌乱与绝望。
又是三发重磅炮弹联袂砸来,落点就在战壕外侧不足五米处!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骤然响起,巨大的泥墙轰然掀起,狠狠拍在战壕侧壁上。
整片壕壁瞬间塌陷,大量土石汹涌滑落,眼看就要将失神的少年彻底掩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地扑来!
陈老道身形一动,快得近乎残影,大手死死扣住王狗子的后领,猛地发力一拽,将僵硬失神的少年狠狠拖拽到战壕最坚固的死角掩体下。
同时他俯身低头,宽厚结实的脊背死死护住王狗子,硬生生扛住所有飞溅的碎石、崩塌的泥土!
漫天土石轰然砸落,尽数落在陈老道的后背、肩头。
烟尘滚滚,遮蔽视线。
短短数秒,却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炮火稍歇,短暂的死寂骤然降临。
只有风雪依旧呼啸,河水依旧轰鸣。
陈老道缓缓抬头,抬手抖落满头满身的泥土碎石,肩膀被碎石砸得生疼,后背发麻,却丝毫未动。
他转头看向怀里惊魂未定、脸色惨白、满头冷汗的王狗子,眼神依旧沉稳冷冽,不见半分波澜。
“说了,慌才会死人。”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清晰传入王狗子耳中。
“鬼子的重炮,看着吓人,实则炸的是阵地、是工事,不是活人。
只要掩体找得稳、身子伏得低、心神定得住,炮火就收不走你的命。
真正要命的,是炮停之后的冲锋,是刺刀见红的白刃,是人心溃散的溃败。”
王狗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贴身的粗布衣衫,后背凉得彻骨。
他怔怔看着身前的陈老道,看着这个在炼狱般的炮火中依旧镇定自若的老兵,看着他满身泥土、脊背坚实、眼神如钢的模样,心底极致的恐慌,终于一点点褪去。
他死死攥紧手中的步枪,指节发白,重重点头。
“记住这种感觉。”陈老道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严厉却恳切,“以后每一次炮响,都逼着自己稳住。战场活命,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定力。”
一旁的李老栓早已在炮火中稳住身形,他只是肩头被碎石擦破一道血口,鲜血浸透布料,混着泥水糊在皮肤上,却仿佛毫无痛感。
他半蹲在射击口,透过袅袅硝烟,死死盯着浑浊汹涌的河面,目光紧绷到了极致。
“老道,狗子,快看!鬼子渡河了!”
随着李老栓一声低喝,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新墙河面。
漫天风雪之中,原本空旷的河面,已然密密麻麻布满了日军士兵!
数万日军步兵趁着炮火压制的间隙,已然踏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初冬的新墙河水冰冷彻骨,深处没过腰腹,浅处及膝,湍急的水流冲击着日军的身躯,可没有一人迟疑退缩。
他们弓着身子,压低身形,钢枪上膛,刺刀雪亮,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踩着冰水、踏着激流,浩浩荡荡向着南岸推进。
一眼望去,河面之上尽是黑影,无边无际、蜂拥而至,杀气腾腾、势如潮水。
北岸的炮火依旧没有停歇。
日军炮兵持续输出火力,炮弹不间断砸向南岸残破阵地,以密集火力死死压制川军,为渡河步兵提供绝对掩护,不给守军任何射击阻击的机会。
硝烟漫天,炮火轰鸣,冰水滔滔,敌影重重。
血战,正式开启。
战壕深处,连长沙哑暴戾的嘶吼穿透硝烟,响彻全线:
“全员就位!稳住阵脚!瞄准再打!不放一个鬼子踏上南岸阵地!死守炉口,寸土不让!”
命令落下,残破的战壕之中,所有川军士兵瞬间归位!
陈老道迅速架起手中的汉阳造,身体稳稳贴住壕壁,呼吸骤然放缓,心神凝于一点,目光如鹰隼一般锐利,死死锁定河水中靠前的日军军官。
他从不浪费子弹。
老兵的准则,每一发子弹,必取一条敌命。
“狗子,学着点。”陈老道低声叮嘱,目光始终锁定河面,“不要盯着密密麻麻的小兵乱打,浪费弹药。
专挑拿指挥刀的、挂望远镜的、扛重机枪的、带队冲锋的打。打掉头目,敌群自乱;打掉火力点,鬼子无凭。”
王狗子依言照做,强压心底残存的惧意,双手握紧步枪,死死盯着河面,努力稳住颤抖的指尖,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瞄准之上。
李老栓沉腰稳枪,目光坚毅,粗粝的脸上只剩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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