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三日,新墙河的风雪从未停歇。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混着漫天硝烟,死死笼罩整片湘北战场。
放眼望去,绵延数十里的川军阵地,再无一处完整战壕。
层层叠叠的弹坑交错相连,被炸碎的冻土、烧焦的木屑、断裂的枪杆混杂在一起,被浸透大地的血水泡成浓稠暗红的泥浆。
随处可见殉国将士的遗体,有的保持着挥刀搏杀的姿态,双手死死攥着卷刃的大刀;
有的蜷缩在弹坑之中,胸膛的血洞早已凝固;
还有的年轻士兵,手里紧紧攥着从家乡带来的碎布片,至死未曾松开。
风掠过残破的阵地,卷起细碎的血泥,呜咽声响彻旷野,像是无数忠魂未尽的低吟。
川军第二十军数日血战,无援军轮换,无弹药补给,无片刻休整,这群衣衫褴褛、装备简陋的巴蜀子弟,
凭着一腔不死的血性,硬生生扛住了日军第六、第四十师团数万精锐的饱和猛攻。
曾经整齐的队伍,如今十不存三,幸存下来的将士,人人带伤、满身血污,眼皮因极致疲惫沉重得难以抬起,
四肢早已在无休止的拼杀中僵硬酸痛,唯有眼底那股宁死不退的锋芒,始终未曾黯淡半分。
三连是整场阻击战中伤亡最惨重的连队之一。
开战前百余人的建制,历经炮火洗礼、白刃死搏,此刻能够站立作战的士兵,仅剩不足二十人。
所有人都早已是强弩之末,军装被炮火撕裂、被刺刀划破,破烂的布条沾满泥浆与干涸的血痂,层层裹在身上,挡不住刺骨的风雪寒意。
步枪弹药早已彻底耗尽,仅剩腰间随身携带的大刀、刺刀成为最后的作战兵器,
每个人的指尖、虎口都布满裂口,血肉模糊,握着兵器的手臂微微震颤,那是体力彻底透支的本能反应。
陈老道、李老栓、王狗子三人,依旧并肩伫立在残破的阵地上。
三个人,三样模样,却同是一身伤痕、一腔孤勇。
陈老道左肩被子弹擦过,撕裂一道寸许长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半边军装,早已凝固结块,每一次抬手发力,伤口便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连日狙击、近战搏杀,让他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面色苍白如纸,往日沉稳舒展的眉眼,此刻凝着化不开的疲惫。
但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握着大刀的手稳如磐石,目光沉静地扫过满目疮痍的阵地。
扫过远处蠢蠢欲动的日军阵型,历经百战的心脏,早已习惯了生死炼狱,唯有守护阵地的执念,愈发坚定。
李老栓一身朴实的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浑身裹满暗红泥浆,额角的旧伤未愈,小臂又添数道刺刀划痕,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脚下的泥浆里晕开点点猩红。
他一双憨厚的眼眸依旧透亮,没有半分怯意,握着卷刃大刀的手掌死死收紧,时刻准备着迎击来犯之敌。
最脱胎换骨的是王狗子。
他的眼神不再飘忽躲闪,多了沉淀生死的沉稳与凛冽,只是极致的脱力让他身形微微摇晃,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牢牢握紧手中的刺刀,死死盯着前方敌军。
午后的风雪稍稍收敛,却酝酿着整场战役最疯狂的攻势。
北岸日军阵地沉寂许久,短暂的休整、集结之后,一场铺天盖地的总攻,骤然降临。
经过几日拉锯,日军同样伤亡惨重、锐气折损,日军指挥官深知,眼前这支死守不退的川军残部,已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
阵地残破不堪、守军寥寥无几、弹药彻底断绝,早已没有半分完整战力。
为此,日军收拢两个师团的精锐,整合数百名敢死队员,集结所有尚存战力的步兵,
黑压压的人影从北向南压来,如同一片汹涌的黑色浪潮,铺天盖地涌向残破的川军阵地。
这是日军最后的猛攻,也是三连将士最后的死战。
没有炮火铺垫,没有机枪压制,日军摒弃了所有繁复战术,依仗数倍于己的绝对人数优势,悍不畏死、蜂拥而上。
密密麻麻的日寇踩着泥泞的血地,踏过遍地尸骸,嘶吼呐喊的声音震彻旷野,刺刀在穿透云层的微光下,泛着森寒嗜血的冷光,杀机滔天,笼罩整片残破阵地。
最后的血战,毫无预兆,骤然爆发。
没有枪声轰鸣,没有炮火震天,整片战场只剩下冰冷金属碰撞的刺耳脆响、刀刃入肉的闷响、将士拼死的嘶吼、日寇暴戾的惨叫。
此起彼伏的声响交织缠绕,谱写出新墙河阻击战最悲壮、最惨烈的终章。
残存的三连二十余名川军将士,尽数拔出最后的大刀、刺刀,迎着数倍于己的敌军,毅然冲上前去,展开贴身肉搏。
残破的阵地彻底沦为混战炼狱,人影交错、刀光翻飞,血光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不断炸裂。
人数本就悬殊的川军残部,在日军潮水般的冲锋中,瞬间被分割打散。
各自为战、贴身死搏,没有人退缩,没有人逃窜,每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以血肉之躯阻拦日寇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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