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堡上空传来直升机轰鸣声。
一架灰绿色军用直升机从山脊后面冒出头,径直飞到主楼后方悬停了几秒,卷起的风把地上的碎石吹得四处翻滚。
邓子扬几个站在空地边缘,往后退了几步,抬手挡住脸。
直升机缓缓降落,舱门打开,几名医疗兵跳下来,朝着周屹和邓子扬敬了个礼。
两位队长回了军礼,招手示意后面的人把第一批重症病患抬过来。
这些都是被矿瘴侵蚀最严重的那一批,脸上结着暗红色的痂,大部分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被担架带固定住,头歪向一边。
紧接着是第二批和第三批,直升机来了三架,前后间隔没超过半小时,总共带走了不到百人。
余下的四千九百人还聚集在前寨,站在寨墙根底下,看着直升机起飞,调转方向,朝山外掠去。
演习大部队派来了增援队伍,一支百人中队,正散在山寨各处,清点物资,维持秩序。
艾利威蹲在食堂门口,面前摆着几口大锅,里面煮着粥,放了盐和干菜叶,还切了些火腿丁和牛肉碎。
食材在锅里翻滚,没有太多油水,但至少是热的,是干净的。
旁边堆着一摞叠起来的碗,缺口的,裂纹的,有的底部还糊着没洗干净的残渣。
面前有人在排队,排了老长一溜,大伙手里的碗都伸得很长,攥着碗沿的手指瘦得像一根根枯枝。
艾利威抬起头看了眼飞远的直升机,又低头握着大勺继续搅拌。
粥煮好了,香味飘出去很远,季云苓和曲莲也过来帮忙。
排头那人接过热粥,慢慢捧住,低头看了眼碗里泛着淡黄光亮的米汤,喉结上下滚动,眼眶中泛起热气。
他小心翼翼端着走到一旁,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生怕洒出去一滴。
大多数人领到肉粥后都没有立刻喝,而是先端着走开几步,找个墙角蹲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满这么丰富的一碗吃食,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口开始。
艾利威扫了眼在场众人,大声喊道:“吃吧,都有,管够!”
秦禄海蹲在仓库侧面的墙角边,碗里的粥还没动,他往里缩了缩,避开迎面风,又把衣领拉起来遮住半张脸,仰头看向天边。
旁边坐着玉林和小虎,两人肩挨着肩,膝盖上放着同样的碗,里面的粥已经下去大半。
小虎喝得急,呛了一口,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玉林拍了拍他的后背,转头问:“小海,他们……真会带咱离开这里吗?”
秦禄海朝他俩看了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着空中那个逐渐远去的小灰点。
“会的,肯定会!”他语气坚定,“小麦姐说过,这次一定要带咱们一起走!”
瞿广白坐在仓库大门口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膝盖上搭着一件旧大衣,腿边放着一个木制药箱,盖子打开着,最上面是那只旧相框。
他攥着拐杖,手掌搭在上面,指节弯曲,一副随时准备借力起身的样子。
邓子扬从升降台那边过来,跑到老人面前蹲下,视线和他齐平。
“老爷子,最后一架直升机十分钟后到达,还能载十个人,您年纪大,您先走,身体要紧。”
老人看着他淡淡道:“甭管年轻还是年老,该走的先走。”
瞿远志离得不远,一听这话,立马走过来劝道:“爸,您身体本来就不好,能走就赶紧走,万一——”
“没有万一。”瞿广白打断他,“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看你这副身子比我这个老头子还要差,要走你先走。”
“您不走,我这个做儿子的怎么可能丢下您自己先走?”瞿远志捂着嘴咳了两声,语气中满是无奈。
邓子扬看了父子二人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白英端着三碗热粥走过来,将其中两碗交给了公公和二哥,又端着另一碗进了仓库,递给自己的丈夫。
瞿忍冬正帮着许兆祥一起修车,他虽是个大夫,但其他领域也涉猎广泛,给专业机械师打个下手倒也绰绰有余。
他直起腰,接过白英递来的粥喝了一口,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神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白英问。
“总感觉有事要发生。”瞿忍冬皱着眉反问妻子,“你不觉得一切都太顺利了吗?”
“顺利些不好吗?”白英安抚,“别胡思乱想了,不是说军队的车子已经在山下等着了吗?等到了山脚,上了车就好了。”
她拍了拍丈夫衣领上的灰,温言道:“小麦说了,那个新域群岛上什么都有,比这里好上千倍万倍!等到了鮀城港口就能安排咱们坐船上岛了。”
瞿忍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柴阳被关在仓库后面的柴房里,上半身绑在屋柱上,脚边扔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粥。
他没有喝,抱着柱子眼睛半闭。
旁边有扇漏风的小窗,阳光透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又慢慢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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