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移过中天的时候,影子开始往东斜了。
空地上的人比早晨少了一些,可留下来的还是不少。
有的是还想看看有没有人再上台,有的是舍不得这热闹,还有几个是方才输了不服气,蹲在树荫底下,等着看别人上去也输一场。
蝉叫得更响了,一声接一声,从林子里往外涌,把空气都叫得发黏。
张也站在台上,石刀杵在手边。他已经站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了。
台下的议论声从方才沈璃跳下台之后就一直没有停过,可没有人再往台上走。
沈璃那一手刀法已经让大多数人歇了心思,张也那把石刀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在后排小声嘀咕:“这谁能打得过?”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反正我不上。三十贯是不少,可不值得把脸也搭上。”
又有人叹了口气:“早知道以前好好练了。”声音落下去,像石子丢进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张也往台下扫了一圈,目光从东扫到西,又从西扫到东。
每一张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想上,不敢。
他收回目光,把石刀从台面上提起来,往条凳那边走了两步。
老汉拄的竹竿在手里转了半圈,竿头在泥地上轻轻拧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身旁的少年。
“走吧。”
少年一愣。“走?师父,还没——”
“接下来的不用看了。”老汉转过身,竹竿点在地上。
少年急了,伸手去拉师父的袖子。“师父,他就要拿钱了!再看一会儿……”
“走。”老汉没有回头。那一个字不重,可少年跟了他四年,听得出那里面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蔫蔫地“哦”了一声,最后往台上看了一眼张也正走到条凳前面,弯腰去拿那个木匣。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
“张也,你不配拿这个钱!”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从人堆里捅出来。
张也的手悬在木匣上方,停住了。停了一息,两息。
然后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身,重新走到台子中央,俯视着台下。
他的脸在日光底下显得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灰眼睛里方才的平静此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压着的东西。
少年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拽住师父的衣袖。
“师父!”他压低嗓子,可压不住那股兴奋,“有人找事!”
老汉也停下来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竹竿在泥地上顿了一下。
喊话的男人离他们不远,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不高,肩背却厚实,穿一身靛蓝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板带。
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把半边脸都扯得有些歪。
那疤是旧伤,早已愈合,伤口处增生出一条肉色的凸起。
他走到台前,没有上去。就站在台下,仰着头,拿一只手指着台上的张也。
“你一个叛出师门的东西,有什么资格站在台上拿赏钱?”
张也站在台上,没有说话。他握着石刀的手指收紧了。
男人转过身,对着周围的人群提高了嗓门。
“各位乡亲!这个人!”他又指向张也,“张也,当年是我师弟。”他冷笑了一声,“后来偷了师父的东西跑了!一跑十几年!”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嗡嗡的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
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起脚尖,有人拍旁边人的肩膀。
“这种人还来打擂?”
“我就说嘛,他那张脸就不像个好人!”另一个人附和道。
“偷了什么东西?”有人问。
刀疤男人听到了这个问题,没有答。他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又拔高了声音。
“这种人,功夫再高也是败类!三十贯给谁都不能给他!”
张也站在台上。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少年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也看不清了。
“师父,他说的真的假的?张也真的偷了东西?他真的叛出师门了?”
他一边问一边往人缝里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张也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
老汉没有说话。他把竹竿换到左边,右手垂在身侧。
他已然注意到,那个人说“偷了师父的东西”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闪,是心虚的闪。可他没有说。他跟张也没有交情,跟那个刀疤男人也没有交情。
他只是一个来看热闹的瘸腿老头,带着一个皮猴子似的徒弟。
他只是看了张也握刀的手一眼,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上全是老茧,不是一天两天磨出来的。
刀疤男人还在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唾沫星子飞在日光里。
“怎么?不敢吭声了?你当年跑的时候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他往前逼了一步,仰着头,嘴角挂着笑,“你不配拿这钱。你不配站在台上。你连这把刀都不配拿!”
张也动了,他把石刀从台面上提起来,刀身离地,提着刀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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