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便是都鬼主的住处了。
领头的老者,是寨子里的毕摩,名唤乌罗。他先进去,低低禀了一声。
片刻,木门从里头被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量不算魁梧,肩背却宽厚得很。他那椎髻之上,缠的不是丝线,而是一圈细窄的银片,冷光凛凛。
他身上的毡衣,刻着暗红色的符号。衣缘之处缀着几根黑色的鸟羽,山风一过,羽尖微颤。
这人便是岩蚩。越巂山附近所有部落共同的统领——都鬼主。
他的目光先直直落在白未曦的身上,沉得很。而后他看向了彪子,那一瞬他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对此并未多言,只是出声问道:
“乌罗说,山神发怒的时候,你在那里。还见到了黑袍人。说他,用了爆裂符?”
“是。”白未曦应声。
“你进山里,做什么去的?”
“找药材。”
岩蚩正要开口再问,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外头传了进来。
“山神说——会有不幸 将要发生……”一个老妇人拨开人群,径直走了进来说道。
她五十出头的年纪,身上一件灰色的粗麻长袍,袍角长长地拖在地上,沾着碎草与泥土。
她的头发没有挽椎髻,散散地披在肩上。发丝灰白交杂,蓬乱得很。她脖颈上挂着的骨珠串比旁人的都长,从锁骨一直垂到腰间。每一颗骨珠之上,都刻着细密的纹路。
“灵婆山茉也来了……”人群中,有人压低了声音,语带敬畏。
山茉继续出声,“爆什么符的,没有那么大的威力。是山神怒了,因为里边有东西被带走了。”
岩蚩的脸色沉了下去。他转向白未曦,声音压重了几分:“你到底,找的什么药?是不是拿了里面的东西?”
“空青,我拿了空青。”
这话一出,乌罗先是松了口气。他侧过身对岩蚩道:“都鬼主,空青虽是山腹灵石,但采药人进山取石的事古已有之,取空青不犯禁忌。”
“那个黑袍人也拿了。”白未曦继续道:“他带走了一具铜甲尸。”
“铜甲尸?!”
岩蚩的声音骤然变高,他那宽厚的肩背猛地绷紧。乌罗也呆住了,半张着嘴,脸色难看。
山茉的眼睛闭了一瞬。再睁开时,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周遭话语声轰然四起!
“山里……山里头竟有铜甲尸!”
“什么时候有的?这……这太可怕了!”
“那个人,他带走铜甲尸,是想做什么?是要降灾,还是要行巫蛊!”
……
岩蚩抬了一下手。
那喧闹之声戛然而止。寨场上只余山风呜咽。
灵婆山茉没再说话。她那散披的灰白长发,被山风吹起几缕,拂过那些刻满咒文的骨珠。她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心里头发沉。
“我记得那个 外人,是被芜姒带回来的!”岩蚩怒道:“去!把芜姒,给我叫来。”
一名寨巡立即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往寨子西边走去。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又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片刻之后,人群再次分开了。
芜姒跟在寨巡身后走来。她很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但她的精神很不好,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但那双眼睛里,像燃着一簇幽幽的火,亮得很。
“芜姒!”岩蚩怒声斥问,“你带回来的那个黑袍人,哪里去了?!”
“不知道。”芜姒回答,“他……天不亮的时候,就出去了。”
“你是在哪里,碰到他的?”岩蚩逼近一步,目光如鹰隼,“你之前说,是因为他救了你,你才带他回来,要感谢他。这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但他还没救。”芜姒眼里那簇火,烧得更旺了,“还有五天!他说过的,还有五天,他就会救我的!他会把阿芒带回来!”
“你……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岩蚩恼怒不解。
乌罗在一旁,低低叹了一声,“都鬼主……妩姒的孩子,阿芒,七天前丢了。耆老派了三队人搜山,满山都找遍了,也没找回来。她怕是……怕是心神,已经乱掉了。”
乌罗的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全都听懂了。他的意思是,妩姒遭此打击,怕是脑子已经不清楚了。
这话,却像是刺中了芜姒。
“我清楚得很!他们都说……他们都说阿芒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芜姒激动起来,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声音尖利得走了调,“但我不信!我不信!阿芒的身上系着驱兽的香草囊!那味道,野兽闻到了,不会靠近的!我知道他没死!我就是知道!我的崽子,我的心头肉,他还在哪里等着我去找他!”
她说着,猛地抬起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眶里,泪水混着执拗的光,“你们……你们都不找了。耆老说不找了,寨子里的人,也都不找了。但我要找。我找阿芒的时候……在冷杉林深处,碰到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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